观今鉴古 守正创新
——谈谈《今诗三百首》的评选标准
莫真宝
十多年前,常听人说当代诗词缺乏经典之作,是因为选本太少之故。当时请一位朋友初步做了一下文献目录检索,我们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结论:现当代诗词总集和选本不是太少,而是太多,而篇幅适中,特色鲜明能为世人喜闻乐道的选本却难得一见。
今天,摆在我们面前的《今诗三百首》,是中华诗词学会为实施“中华诗词精品年”而组织编选的当代诗词系列选本之一,人各一首,共选入古近体诗305首,囊括305位作者。通读一过,我以为这是一部能够反映1978年以来当代旧体诗创作整体面貌的典范性选本。林峰常务副会长在《今诗三百首·后记》中提出本书编选宗旨为“传承经典,贴近时代”,他刚才在致辞中用“存史”“立范”和“传薪”三个关键词来阐述编委会的初衷,三个方面都是事关当代诗词发展走向的重大命题,概括得非常精准。结合周文彰会长在《总序》中的有关论述,我以为本书的编选标准可以概括为时代性、思想性、人民性与艺术性相统一。
那么,这个编选标准是如何贯彻到全书编选之中的呢?我下面想通过一些具体例证,以斑窥豹,谈点读后的体会。
一、题材多元包容:构建当代诗歌的生态多样性
古代大多数诗歌选本都注重从题材类型角度“以类选诗”,像南朝萧统《文选》把所选唐前古诗分为“补亡”“述德”“劝励”“公宴”“祖饯”“咏史”“游览”“行旅”“军戎”“咏怀”“赠答”“乐府”等二十三类。元代方回选唐宋近体诗为《瀛奎律髓》一书,细分为“登览”“朝省”“怀古”“风土”“宦情”“风怀”“宴集”“送别”“春日”“夏日”“秋日”“冬日”“晨朝”“暮夜”“节序”“晴雨”“着题”“茶”“酒”“雪”“月”“梅花”“送别”“陵庙”“旅况”“忠愤”“伤悼”“闲适”山岩”“子息”“疾病”“释梵”等,共有五十类之多。萧、方二人的分类标准非止一端,但题材类型无疑是最重要的分类标准。通过这种条分缕析的方式编选作口,使得古代诗歌所表现的社会、自然和个人生活内容及各种情感类型几乎无所不包,较易为读者所把握。
从《文选》《瀛奎律髓》等古代诗选的这些分类来看,抒写个人生活与私人情怀的作品占了绝对多数。显然,《今诗三百首》入选的此类作品也占大多数。本书以人系诗,不是以类系诗,但从题材类型上讲,除“补亡”“百一”等少数打上特殊时代烙印者之外,入选作品的题材覆盖了前述二书绝大多数类型。如果不与古人分类一一对应的话,大致而言,怀古如王翼奇《谒龚自珍故居》、卢贤德《游圆明园》、王霏《游岳麓书院》、王一田《白马寺》、王永收《秋登箕子读书台》、丁海军《谒东坡墓》等,借历史遗迹或人物抒发今昔感慨。边塞军旅如王子江《哨所吟》、朱思丞《查古拉哨所官兵》等,反映边防生活与军人情怀。思乡怀人如王威《重阳有寄》、李增山《乡愁》等,表达对亲友或故土的情感。节令风俗如李如意《除夕》、王梦阳《辞岁》、马腾飞《立夏》、马中立《谷雨》、安美玲《七夕感吟》等,记录传统节日与民俗活动。此外,描写乡村生活、自然风光等山水田园类作品俯拾即是,例如丁芒《敬亭湖》、王树良《山乡即景》、王旭《春雨》。游览类作品同样令人眼花缭乱,王琼《游恩施大峡谷》、王聪《登青城后山》、王立秋《野鸭岛即兴》、古求能《游景泰黄河石林景区》、李元洛《登慕田峪长城》、王琼《游恩施大峡谷》、王海娜《八台金鼎观日出》等,均从不同角度展现祖国山河之美。这一方面体现了传统诗歌题材类型与情感类型的惯性和强大影响力,也彰显了传承中华审美精神的艺术追求。
当代诗词作者在继承诗歌传统的同时,注意反映时代特征,在本书中得到了较好的体现。如王志滨《过卢沟桥》、刘杰《投降日后二日过影珠山》、刘鲁宁《中秋夜经四行仓库》、赵武章《过南京北极阁吊死难同胞纪念原先》、鲍海涛《题“9月18日”台历》、王同兴《国耻石》、曾继全《游狼牙山》、郑雪峰《忻口会战纪念墙》等,虽可归于怀古一类,但因均与纪念抗日战争有关,则非古代怀古诗所能范围,有的作品忠愤之气溢于言表,则亦可入“忠愤”类。值得一提的是,收录的十几首军旅诗,如肖正平《发射场零日时分》、吴宗绩《三沙哨兵》等,与传统军戎、边塞诗作在主题、意象、语言等各方面迥然不同。另外像王进明《游黄河大峡谷玻璃栈道》、李伟亮《回保定乘K字车》、曾峥《题贺年卡寄人》之类更多的作品,虽然也可以各自归于相关传统题材类型,然观其诗题即能看出均已打上了鲜明的时代色彩,而非古典作品的简单复刻,所谓的创新往往蕴含在继承之中,而非一定要另起炉灶。
《今诗三百首》也选入了关注边缘群体与新兴主题的作品,如空巢老人、城市建设者、底层农民工等,白云瑞《空巢老人》、何阳义《空巢老人》、姚崇实《农村留守老人》、白存权《空心村》、刘精源《烂尾楼》、雷胜龙《雕石匠》、黄远飞《补鞋匠》、曾少立《春节后返工者》,以诗笔记录城镇化进程中的社会阵痛,具有一定的现实批判色彩。从中可以看到,选本所彰显的所谓“正能量”,并非简单排斥悲情,而是要求作品在揭示困境的同时,能提供某种精神超越或建设性视角,如《农村留守老人》虽写农村青年处出务工,农村“寂寂少人”的现状,但结尾两句“白头翁媪躬耕苦,犹种秋光百里香”,仍表现出一定的温情与期望。
题材的多元化与当代化,使得这个选本不仅是一部诗歌集,更是一部能使读者见微知著的“当代中国精神图谱”。
二、紧扣时代脉搏:诗歌要成为时代的回响
传统诗歌体裁能否反映现代社会,始终成为困扰当代诗词写作者的难题,也往往成为旧体诗反对者的口实。在“诗歌当随时代”的普遍共识引领之下,要求古典诗歌样式不应仅停留在赠答抒怀、模山范水、咏史怀古、咏物题画等传统题材范围之内,而应当记录国家发展与时代精神。周文彰会长在《总序》中指出:“当今一大批诗人词家具有正确的诗词价值观,坚持与时代同步伐,从当代中国的伟大创造中发现创作的主题、捕捉创新的灵感深刻反映我们这个时代的历史巨变,描绘我们这个时代的精神图谱,为时代画像、为时代立传、为时代明德。”《今诗三百首》明确聚焦新时期以来的诗词创作,强调作品应反映社会变革、科技进步与人民生活的真实图景,亦即强调其“当代性”。编委会强调“紧扣时代脉搏,传递正能量、聚焦社会现实、抒发家国情怀、赞美人间真善美”(同前)这一要求,自然选入了许多反映社会变迁、科技发展和具备现代意识的作品。
涉及社会现实的作品大多突破了传统诗歌的范围,呈现出特有的时代面貌,此前已有提及,这里再举几例。如赵小天《嫦娥六号携“月背土”回家》涉及航天科技的发展题材,体现的是科技成就与国家叙事。邓惠《赞金沙江大桥建设工地电焊工》,将现代工业场景写入七绝之中,以“细索缠腰悬半空,云崖雪浪自从容”的诗句,描绘基建工地的场景,展现劳动者在国家工程中建房中爆发出的伟力与从容。再如朱建设《咏塔吊工人》,通过“但使凌空身坐稳,敢将城市个拔高”的形象描写与情感表达,赋予高空作业者以雄心壮志,体现对普通劳动者的深切关注。再如王金《高空电工》、张广明《咏多伦十年封沙造林》、杜均《长安道上》等,关注当代劳动者与社会变迁,亦有可观。
周文彰会长在《总序》中明确要求:“精品创作要紧扣时代、传递正能量。”避免收录情绪消极、愤世嫉俗或过度私人化的情绪表达,倡导作品体现家国情怀、社会责任与人生奋进的主题。如卢金伟《老兵赞》,以“生涯戎马刻忠肠,久卸征衣梦戍疆”致敬退伍军人,唤起社会对奉献精神的敬意。王立秋《野鸭岛寄兴》,借生态观察抒写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理念,体现绿色发展的时代主题。许凯《塞上农家》写农村以“敢向流沙争寸土”的精神,改造出“树满烟村月满窗”的塞外江南景象。曹国林《卖菜翁》并非如白居易《卖炭翁》那样鞭挞统治者对劳动人民的掠夺,而是写菜农每日早起挑担卖菜,“行到城东天未亮,一人独享一街灯”,从中可以看到菜农的勤勉,而没有丝毫的“讽谕”色采。张孝华《盛夏农民工》前两句描述“晚归何处觅清凉,露宿街头石作床”的农民工“露宿街头”未必是事实,然转结二句“但乞蚊蝇莫惊扰,欲留好梦到家乡”的温情,令人破防。庄炳荣《城居》把目光投向随子女离乡入城的老人的思乡情结,“试把铃声改鸡叫,手机或可解乡愁”,体现的是古人无法写出的“时代感”。
这些作品均是以时代性、思想性与艺术性统一为标准遴选出来的,紧扣当代生活,突破了传统题材边界,以成批量的创作实绩,回应了“旧体诗能否写现代生活”的长期争议。更重要的是,它们并非口号式宣传,而是通过具象描写与情感共鸣实现价值引导,体现了“温柔敦厚”的诗教传统与现代精神的有机融合。
三、艺术水准精湛:守正创新,兼顾格律与表达
说到底,诗的优劣不在于写什么,而在于怎么写。《今诗三百诗》的入选作品,在哪些方面,在何种程度上“代表”了新时期以来诗词作品的艺术水准,是需要通过专业的学术研究加以阐述的学术命题。这里只能简单谈点读后的印象。
通读全书,不难发现所收录作品整体上强调“在继承中创新”,但对“创新”的接受度存在分歧,因此,倾向于传统题材、格律与典雅语言者有之,主张应包容语言的时代演进,鼓励语言创新,大胆使用现代名物与现代新词语者有之,体现了审美多元倾向性,这也符合当下诗词创作的实际情况。整体而言,本书入选作品,反映了题材转型和意象创新方面的尝试,充分融入当代生活场景:如科技发展、边疆戍守、乡土变迁、城市孤独等,以现代物象重构诗意空间,实现“古体载新事”的突破。入选诗作语言通俗晓畅,普遍采用白话语汇与日常表达,避免生僻典故与诘屈聱牙之辞。情感内核深沉,哲思内化,在严整形式中注入个体生命体验与时代忧思。这里只简单举几个例子,试图“以偏概全”,说明其中大多数作品都体现了守正创新的艺术实践,达到了一定的艺术水准。
本书入选的作品,大多叙事简洁,描写生动,情感真挚,风格多样。既有豪迈激昂之作如星汉《登建康赏心亭怀苏辛》),也有婉约深沉之篇如叶嘉莹《对窗前秋竹有感》,这些作品展现了个体经验与集体记忆相互交织的感情。其中,袭用成言者有之,晏西征《登南岳祝融峰》颈联直接借用宋之问的“山鸟自呼名”之句。运用修辞手法者有之,如安全东《溪桥》后两句“人闲但觉山看我,多少峰峦欲过桥”,通过对山间云流产生的错觉,以动写静,颇具匠心。权七《听华阴老腔》,以“一声长吼乱长安,倒走黄河碎华山”的夸张手法,还原非遗艺术的原始张力,节奏铿锵,极具现场感。注重炼字者有之,有评论者就白云瑞《空巢老人》结句“荒草无情欺到门”说:“以景语作情语,一个‘欺’字,使‘荒草’人格化,更加凸现‘空巢老人’之孤寂、凄清、无助的境况”。
这里再举一个突出的例子:相同题材在立意与写法上的差异,体现了不同向度的艺术探索。比如,同是把目光投向农村留守老人的三首七绝,如何阳义《空巢老人》:“阶前有路少人行,白日开门也冷清。养犬不惟防盗贼,有它夜半诉心声。”姚崇实《农村留守老人》:“门外花开草木苍,春来寂寂少人忙。白头翁媪躬耕苦,犹种秋光百里香。”白云瑞《空巢老人》:“空忆当年满院春,儿孙尽是梦中人。回眸一片斜阳晚,荒草无情欺到门。”整体上看,三首七绝都以白描见长,但角度不一。何、姚二诗纯白描,注重事实的呈现,白诗则赋予诗作较强的主观情绪。这里有一个问题,作者何阳义为《瞿塘潮诗评》主编、《重庆诗词》编审,姚崇实为大学退休教授,白云瑞是1989年出生的青年作者,研究生毕业,他们都长期在城里生活,皆非诗题中所称农村留守老人或空巢老人,三首绝句均采用“上帝视角”,即使白诗表面上似乎是采用第一人称,从诗中也都看不出与自己的生活经验相关,很大程度上是以旁观者身份去刻意选取这类社会题材加以表现的“造境”之作。诗作题材与作者自身生活经验的距离感,除了这几首,再如军旅题材作者并非都是军人,等等,是当代诗词写作中的一个突出现象。
在继承方面的坚守与创新方面的探索,揭示了古典诗歌在当代语境中如何自处的深层文化命题,其面临的普遍困境,是怎样才能做到既不失传统风味,又能真实记录当下生活?全书可以说是以近体诗为编选对象,坚持传统诗词的审美规范,重视平仄、对仗、用典与意境营造,同时在主题表达上突破传统,在语言和意象上进行适度创新,强调“在继承中突破”,反对刻意求奇或形式僵化,说明旧体诗一定程度上可以在格律框架内实现现代生活与现代情感的有效表达。
四、编选程序公正透明:制度保障选稿公信力及其局限
从某种意义上讲,一个选本的面貌是由编选机制决定的。本书《后记》指出,编委会实行匿名盲审、交叉复核与“三评三审”机制;所有投稿均隐去作者信息,由专家独立打分;编委会成员及所在单位领导的作品一律列入选择范围,确保“优中选优”。并解释说,这样做是为了杜绝人情稿、关系稿。此外,组成编委会的十九位成员,都是深谙诗词创作之道的个中人,他们来自不同地域,不同工作背景与学术背景,这样就避免了审美局限。通过六轮筛选流程,层层淘汰,确保编选标准能够贯彻始终,最终从4558首投稿中精选出305首,入选作品仅占投稿数量的6.7%。正是这种近乎严苛的评审机制,保证了程序正义,使《今诗三百首》具备了成为典范选本的制度基础。
不过,《今诗三百首》作为中华诗词学会发起的“精品年”的成果之一,以各省诗词学会、其他团体会员和重要诗词刊物的推荐稿作为编选的作品来源,保障了作品来源的广泛性,也在一定程度上保障了作者在地域分布、年龄分布、职业分布上的均衡性。不过,采取征集稿件的方式而不是自由编选的方式汇聚基础文本,部分未经推荐的优秀作者就无法进入评委的视野;同时,排除包括编选者及编委成员所在单位的领导在内的一部分优秀诗作者,也就排除了另一部分优秀作品的入选可能。因而,前面所说的“典范选本”的含义,是指入选作品能够反映“今诗”创作的基本面貌,而不是说《今诗三百首》能够囊括今诗的优秀之作。正如王玉明院士刚才指出的那样,据他所知,遗漏的优秀作者数量可观;部分入选作者固然优秀,但每人只选一首,入选的作品未必是其代表作品,因而也限制了选本推举名家功能的发挥。同时也存在李少君主编指出的看不出是当代人所写的作品占比过多的现象。再者,从体裁来看,入选的绝句占比过多,如七绝近一半,五绝近四分之一,两者合计约200首,而五律和七律各仅50首左右,七言歌行(古体)只有3首,五古、七古则无,这种体裁分布的不均衡可能难以真正反映当下各种不同体裁的创作成就。
有人说影视是“遗憾的艺术”,我们说诗词选本也是。当然,无论集体选本还是个人选本,都会因其审美趣味和所持的编选标准,淘汰或遗漏一部分好诗。在这点上,就连堪称经典选本的《唐诗三百首》也概莫能外。《今诗三百首》的作者之一李元洛先生,在蘅塘退士的基础上另起炉灶,选了一本《李元洛新编今读唐诗三百首》,所选作品与前者无一雷同,其中大量名作的艺术水准甚至传播程度丝毫不亚于蘅塘退士所选的名作,就是一个明证。
在当下众多的现当代诗词选本中,《今诗三百首》是一种经过严密的组织程序编选而成的,其作品来源于诗词刊物、各省诗词组织等单位的推荐,有着广泛的群众基础,入选作品即使并非均为合作,也大体能够体现当代诗词审美最大公约数。它甫一问世,就得到了诗词界的广泛关注,也一定会产生较为持久的影响力,期待它能广泛流传,实现编者赋予的“存史”“立范”“传薪”三大功能。
2026.03.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