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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那些人 [散文]

向心而生     发布时间: 2026/8/19 21:5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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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去小村了 忽然有一天我发现,村里的那些人在我的记忆里已经非常的模糊了,我甚至不太记得清这家人都有谁,隔壁还住着谁,要靠母亲的提点,才会恍然大悟,哦,原来是他啊。于是我决定拿起笔,把我印象里还记得的那些人记下来,可能以后都很少再回去,而村里那些人,将会留存在我脑海里,是我对小村残留不多的记忆。

 1.张婆婆 

张婆婆家住在村子最东边,她的儿子是一名军官,转业后成了县里某个银行的行长。他家属于村里最有地位的人家,所以张婆婆也就是村里最受尊敬的老人,无论谁家的婚丧嫁娶,张婆婆都会出席。她家也总是门庭若市,门口天天坐着各家的小媳妇老婆子围在一起聊天,她们都爱到张婆婆家门口聊天。要是某天能碰见张婆婆的儿子回来,大家就会变得分外热情,各种嘘寒问暖。张婆婆对这些都看在眼里,但并不作声。张婆婆的儿子在人到中年的时候,和自己的妻子闹离婚,被他妻子找人打了一顿。张婆婆原本是偏向自己儿媳的,但自从儿子被打后,就开始支持他们离婚了。然而大概真的是时运不济,张婆婆的儿子在离婚后没多久,就因为中风半身不遂了,走路变成一瘸一拐的样子,家里那般门庭若市的场景也渐渐的也没了。

 2.胖子冯 

张婆婆家对面是村上可能最有钱的胖子冯家。胖子冯年轻时在南方学了些制鞋的手艺,回来后就在自家四间两层的小楼里办了一个手工制鞋作坊。周边的婶婶们都会去他家接活干,每次领回一些鞋面鞋底之类的,按要求完成固定的加工程序,再交上去就行了。胖子冯一家从来不拖欠工资,这一点还是口碑很好的,所以他家的手工作坊一直办的还不错,据说积累了不菲的家资。胖子冯的妻子,冯婶婶,长得非常漂亮,她经常到我家去买菜,每次买菜都会及时给钱,从来不会因为是邻居关系而忘记。胖子冯和冯婶婶带着孩子已经搬到了县里。很多年后我某次回县里遇到冯婶婶,多年不见,岁月依然优待,她还是和年轻时候一样漂亮。 

3.张二叔 

张二叔住在胖子冯隔壁,张二叔年轻的时候是个狠人,打架斗殴在附近十里八乡都很有名,不料最后栽在婚姻里。张二叔的媳妇是他的老母亲相中的,但是结婚后张二叔才知道张二婶在外面有人。虽然张二婶说自己是被胁迫的,但这依然让张二叔非常愤怒,于是他逼着张二婶把那个人骗到村子西边的柿园里杀死了,之后埋在了河滩上,两个人连夜匆匆忙忙的跑了。但是没几天两个人就又被抓回来,一起坐了牢,20年。刑满释放出来的时候,张二叔已经成了一个微微发福的中年人。他回来后还是喜欢到各家串门闲谝,像年轻时一样。给我们谝他在牢里如何混得风生水起,连牙膏都是别人给挤好的,烟都是别人点好递到手边的,衣服袜子都别人给洗之类的。我猜这些可能得益于他以前打架斗殴的经验。张二叔在牢里混的如鱼得水,出来后却面临着一个巨大的问题。这个社会已经变了,人人都在忙着搞钱,而他还住在老房子里,破旧漏雨,老母亲也已经去世。张二叔决定跟上时代的步伐,也搞钱,搞很多钱。他靠着以前混迹江湖的关系,在市里找了个临时城管的工作,也干的财源广进。但是毕竟起步太晚了,而他想要的财富又太多,城管赚的那点钱远远消弭不了他和有钱人之间的差距。于是他决定再次铤而走险,和自己在牢里的一个老朋友搭上线,干起了卖面粉的勾当,最后被他手底下一个小喽啰揭发了。张二叔见事情败露,心里恐惧更甚于初次进去时,很快因为高血压发作后不治身亡了,只剩下那栋在老房位置上修建的小二层楼,现在已经开始破败了。张二婶则是在出来后嫁了镇上一个大了十几岁的老头,日子渐渐安稳了下来。 

4.甘叔 

叫甘叔是因为我已经不记得他的真实名字了。他长的又瘦又高,是因为当年全国各地都很流行的疾病—肝硬化去世的。甘叔住在张婆婆家隔壁。甘叔的房子其实是他从别人手里买来的。卖房子的那个人曾经也是村里的能人,在另外一个县城做点小生意,慢慢的规模竟然大了,于是回来在村里盖了一个小洋楼,逢年过节回来炫耀一番。然而可能因此引起了一些人的嫉妒不满,于是他在一个晚上被人从家里骗出来,就在他家门外,被人套着麻袋打了一顿。那个人后来非常迅速的卖了房子离开了村子,然后甘叔接手了他的房子。房子还是建的不错的,但是甘叔的运气并不太好,他得了肝病,距离他买那个房子也没有几年吧。后来甘叔生病严重的时候,夜里隔着好几家,都能听到甘叔病痛哀嚎的声音。甘叔去世的时候,他儿子才初三。甘婶很是辛苦了好几年,供儿子女儿上了大学。甘叔的儿子后来学了金融,现在在某个银行工作,把自己的母亲也带到县城去了,基本不怎么回来了。 

5.林叔 

林叔住在甘叔家隔壁。村里大部分的老人都随着子女住到县城或者外地去了,只有林叔和林婶还在家里。林叔的女儿嫁到外地了,儿子和媳妇常年在外打工。林叔和林婶就留在家里带孙子,做农活。林叔是个挺风趣幽默的人, 村头大树下围着一群人在聊天的时候,通常少不了林叔的身影,而且他经常能口出妙语引得一群人哈哈大笑。然而,现在村里已经没有几户人家了,逢年过节经常在村口聊天的那些人,也已经都看不到他们的身影了。林叔也沉默了很多。 

6.霞婶 

霞婶住在张二叔家隔壁。霞婶是个性格爽朗的女人,说话做事非常麻利。她老公是一位木匠,在镇上的一个家具店里干活,为人老实本分寡言少语。霞婶的儿子也很老实,所以霞婶在家里有着非常稳固的地位。然在霞婶的儿子结婚以后问题出现了。霞婶的儿媳妇是一个有话闷在肚子里不说出来的人。霞婶在带小孩的时候骂了小孩子几句,其实农村的婆婆带孩子的时候骂孩子几句是很常见的事情,并不是就真有多么大的恶意。但是从此儿媳妇就开始了对霞婶不理不睬视而不见在同一个屋檐下也冷若冰霜的关系。霞婶经常对别人说,我这是造了什么孽,遇见这样一个儿媳妇,连句话都说不到一起。霞婶的儿媳妇后来在工厂打工的时候有了别人,孩子留了下来。霞婶的老公也某一年病重离世了,儿子成年在外打工,只剩霞婶一个人守着上学的孙子和孤零零的家。

 7.忙勤 

村子西头,还有个很神奇的人,叫忙勤,忙是忙碌的忙,勤是勤快的勤。然而,忙勤并不是一个忙碌勤快的人,忙勤两口子基本算是我们村最会享福的人,今天赚10块,就会去花10块,赚100,就能去花100,先享受,不考虑明天。他们的儿子初中毕业后就直接不上学了,到镇上的工厂打工,忙勤两口子也不出去打工也不干农活,每个月就等着儿子发工资的时候直接去厂里提前拿到儿子的工资。他的儿子小时候学习很好,初中的时候早恋,到初中毕业后就结婚了。因为的日子忙勤两口子不太参加劳动的关系,忙勤儿子过的并不轻松。大概是长久的坐吃山空也确实”坚持不下去,忙勤的老婆后来也到镇上的工厂里去打工了,并因此为忙勤赚取了数额不低的赔偿金,因为他老婆在工厂时,在一次劳动中忽然一头栽倒在地上,骤然离世了。忙勤拿着赔偿金开始了自己幸福的晚年生活,还找了个临时的老伴,没几年就把那些钱嚯嚯的所剩无几。临时的老伴又走了,剩下忙勤还在啃儿子一家。

 8.文化和农民 

提到忙勤,就不得不令人想到村里另外两个人,一个叫做文化,一个叫做农民。村里有这么一句话,文化没文化,忙勤不忙勤,农民不农民。什么意思呢? 先说文化,文化大概和张二叔年龄差不多,活着的话大概要有六十岁了。叫他文化并不是因为他有文化。文化其实是个文盲,并且还是个很普通的带点窝囊的人,其貌不扬性格内向。文化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文化成年后,他的伯父给他张罗着娶了媳妇,但是文化对他的媳妇并不好。那些年很流行那种健美裤,凡是女的,可以说几乎人人都有健美裤。文化的媳妇在一次赶集的时候也给自己买了条健美裤,然而没等她穿出门几次,就被文化在家里暴打了一顿,你穿那个裤子是给谁看?想勾引谁?后来他媳妇在孩子还很小的时候就跑了。那时候好像还没有严格的结婚登记,跑了也就跑了,家里就剩下文化和他儿子。文化大概四十几岁就去世了,他儿子初中毕业就开始在外打工,再也没回来。 农民和文化恰恰相反。农民这个人长相很朴实,说话很温和,不急不躁,平时喜欢穿一身黑褂子,脚上一双手工布鞋,如果头上再裹个毛巾,就是地道的农民形象。然而,农民其实是村里的村医,属于赤脚医生那种。农民家在村子中间,家里开了个小诊所,农民就是主治大夫。村里的老人小孩有个头疼脑热的,都会去他那里看病。农民一辈子都过的和他的说话速度一样不紧不慢,然而前些年却遇到了一次较大的危机。某次行医中,他给一个感冒的村民挂吊瓶,结果吊瓶没挂完病人就口吐白沫去世了。农民全家赶在病人家属前来闹事之前,弃家逃跑了,后来那件事还上了当时的一个社会新闻。去世的人是我的同学,所以我当时很惊奇,给还在村里的同学打了电话,验证了这个消息的真实性。农民一家好几个月后还是回到了村里,那件事最后怎么处理的不得而知了。 

9守村人 

每个村大概都有个守村人吧,我们村也不例外。我们村的守村人,住在村西边的老房子里,叫什么名字我已经记不清了。他有个很矮的智障婆娘,名字还很好听,叫云来,据说是十几里外哪个山上的村子里的人。云来每天顶着一头鸡窝一样乱糟糟的头发,穿的乱七八糟的,拿着树棍在路上转来转去,嘴里不停嘟囔着。有人问她说的什么,她说这里没有山上好,出门连个柴火都捡不到。守村人和云来现在都已经去世了。 他们有个儿子,也是现在的守村人,名字叫高高,和以上几位的名字有着异曲同工之处,因为他只有1米二三的样子,并且脑袋很大,眼睛很怪异,遇见人总是不说话,只一双眼睛直愣愣的盯着你,看着很害怕。高高现在已经被村里列为五保户了,现在村里谁家如果回村办个红白喜事的,高高都会不请自来,主家也会自觉的为他提供一些吃食。

 10.我家 

我家住在霞婶家隔壁。上大学时父母开始住到县里帮我哥哥嫂子带小孩。哥哥嫂子一年年的哄着他们,哄他们说给孩子带到一岁再回去,带到两岁再回去,带到上幼儿园再回去,然后就这么哄着,到现在他们也没有回去得了,只是偶尔拿着老年证乘车回去住上一两天。母亲有次和我聊天时,忽然停下了说话,然后长长地感叹了一声,说其实现在已经回不去了,村里熟悉的老人基本没几户了,而且他们住在县里十几年也已经习惯了,现在回去反而不习惯,回去也没有什么事,地里的农活也干不动了,每次说着要回去,其实也就只是想看一眼,是个念想。 


是啊,可不就是念想,我写下这些文字也是一个念想。随着我年复一年的外出上学然后工作,小村已经距离我越来越远,变化也越来越大了。村子北边新修了一条宽阔的大马路,路两边都绿化树,将整个村子遮的严严实实,没有导航,很难再找到回村的路。小村里的人和事,也被围了起来,成为我成记忆里越来越远的风景。

谁的记忆里,没有越来越远的风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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