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这生育的事，原是再自然不过的。春来了，花要开；秋到了，果要结。天地间的万物，哪一个不是在悄悄地繁衍着自己的后代呢？便是那墙角的一株野草，也要拼尽全力地开出米粒大的花，结出几粒细小的种子，随风散去。人，也不过是这自然中的一种罢了。

常想起乡下的祖母，她生育了六个儿女。晚年的时候，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满堂的孙男娣女在跟前跑来跑去，她的眼睛便眯成一条缝，脸上的皱纹也舒展开来，像一朵晒饱了太阳的秋菊。她常说：“女人家，没生养过孩子，就像没过过一天好日子。”这话听起来有些绝对，可那种从生命深处透出来的满足，却是装不出来的。生育这件事，让女人经历了极致的痛苦，也尝到了极致的快乐——那种把一个新生命带到世上的庄严与喜悦，大约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真正懂得。

我见过许多孩子。襁褓里的，刚刚睁开眼睛看这个世界，眼神清澈得像山间的泉水；蹒跚学步的，摇摇晃晃地扑向母亲的怀抱，那种毫无保留的信赖，让人心头一热；还有那些在院子里追逐嬉戏的，笑声像银铃一样，把整个黄昏都染亮了。一个家，有了孩子的笑声，便有了生气；有了孩子的哭声，便有了牵挂；有了孩子的脚步声，便有了奔头。家，就是这样一点点丰盈起来的。人这一生，做儿女时享受父母的疼爱，做父母时体会养育的艰辛，做祖父母时品味隔代的温情——这轮回里的每一种滋味，都是生命馈赠的礼物。

当然，世道变了。如今的年轻人，想的和我们那时候不一样了。城里头的房子那么贵，一个厕所的面积，就抵得上我们当年一整间婚房。孩子还没出生，尿布、奶粉、衣服、小床，哪一样不要钱？再大些，幼儿园、学区房、补习班……账是算不得的，一算，就叫人心里发慌。加上工作忙，压力大，自己都照顾不过来，哪敢再添一张嘴？于是，独身的有，丁克的也有。这是个人的选择，旁人不好说什么。只是看着那些冷冷清清的家庭，总觉着少了些什么。逢年过节，两个人对着桌子吃饭，再好的菜，也吃不出热乎劲儿来。

说到底，不敢生、不愿生，不是人的错，是日子逼的。这道理，谁都明白。所以，光说“要多生”是不够的，还得让想生的人敢生，让生了的人不后悔。房子能不能便宜些？教育能不能不那么贵？看病能不能不那么难？把压在年轻人肩上的担子卸一卸，让他们喘口气，他们自然就愿意要孩子了。给多子女的家庭多一些补助，让孩子们都能穿暖、吃饱、上好学，这样的社会，才是真有希望的。

前几天路过一所小学，正赶上放学。校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有头发花白的爷爷奶奶，也有年轻时尚的爸爸妈妈。孩子们像小鸟一样从校门里飞出来，扑向各自的大人。有的牵着大人的手，一边走一边讲学校里的事；有的骑在爸爸的肩上，得意洋洋地举着新得的奖状；还有的三五成群，一边走一边打闹，笑声洒了一路。我看着看着，竟有些出神。这些孩子，就是我们的未来啊。二十年后，他们会长大，会成为医生、老师、工人、农民，会接过我们手里的活儿，会让这个社会继续走下去。生命的接力，就是这样一代一代完成的。

听说有一种竹子，在地下要长好几年，根系扎得深深的，然后才破土而出，几个月就蹿得老高。人也该像这竹子，把自己的根扎深些——孩子，就是我们生命的延续，是我们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深的根。我们这一代人，受了前人的恩泽，也该为后人铺一条路。让生命流动起来，让血脉传下去，这本就是天地间最大的道理。

月亮升起来了，清辉洒在窗台上。远处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年轻母亲轻轻的哄睡声，还有邻家孩子的梦呓。这些声音，和人间的炊烟一样，是最平常的，也是最珍贵的。生育这事，说到底，不过是让这人间，永远有炊烟升起，永远有孩子欢笑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