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道闲言
尝闻：习书者，必师承，必法古。余幼为先严耳染，墨海浸淫，啄砚忘机。历数十秋，退笔竟梱，败楮若丘，而犹蹉跎终无所成，亦未尝以一纸干谒，妄涉“国展”“地赛”之高台，以邀浮世之虚名。惟求随性自适，不违本心，如此而已。
夫书之为道也，肇乎鸿蒙，成乎法度。昔仓颉造字，天雨粟而鬼夜泣，盖文字既立，造化之妙，纤毫不能遁其形矣。然书契之作，非仅纪事之绳。子云言：“书者，心画也。”一画之间，变起伏于锋杪；一点之内，殊衄挫于毫芒。心之所向，则笔随而神往；情之所寄，则墨渖而采彰。其人之雅俗、贤愚、刚柔、静躁，莫不昭然于楮墨之间，弗能掩也。是以古之论书者，必先器识而后文载。品高者，一点一画，自含清刚雅正之韵；格卑者，虽毕生追摹，终带婢膝奴颜之态。
余稚年受书，先严即授以彤管，课以程限：榜书必满三十，中、蝇须足半百。当其寒灯摇壁，夜雨击窗，或夏牖当午，烈日流金，未尝一日废弛也。初则规模鲁公，喜其骨鲠洞达，如正士立朝；继效信本，钦其矩矱森严，若武库列戟。然童稚之性，每厌绳墨，常于课业之暇，濡墨挥泼于素壁之上、方砖之间，狼藉满目，见者靡不蹙眉摇首，叹此子终难教也。独先严曰：“是儿胸中，有勃然不驯之气。若善诱，或当有小就。”
洎乎豆蔻，负笈阅古，眼界始大。观《曹全》之秀逸，如姑射神人，凌波微步；览《张迁》之朴茂，若幽燕老将，气韵沉雄。伊阙龙门，仰《始平公》之雄强，若壮士击剑，锋棱飒然；窥《杨大眼》之峻拔，类奇峰干云，嶙峋天外。始悟书道之旷博，岂一家一体所能囿乎？遂上溯篆籀，探其浑灏之元；旁搜真草，究其流变之委。每得一帖，如潦儒中第，困夫获金，心神俱醉，心摹手追，恒至晨光入户而不自知。退笔则积冢如山，废纸则充栋汗牛，而愈学愈骇其难，愈进愈怯其深。譬犹陟遐者，去愈远而途愈长；登高者，攀愈峻而巅愈邈。
是时也，同侪中多有以尺素奔走、竞逐于名场者，或以此取青紫，邀荣利，声华藉甚，烜赫一时。客有以言讽余者曰：“以子之精勤，苟稍事钻营，何患不鹗荐一售，致身通显？”余笑而谢之，弗与辩。夫书者，舒也，所以散怀抱、泻性灵、寄幽思、托遥情也。若夫怀揣利欲之心，手操阿世之管，则其书必甜熟软媚，尘态可掬，与俳优侏儒之献笑争怜，何以异哉？且彼所谓“国展”者，其初意非不美也，振斯文于既坠，拔俊彦于沉沦。然波流所及，或沦为炫奇斗巧之场，或秽作夤缘攀附之径。至有揣摩时风，剽窃形模，扭捏作态，以求一己之荣观者，直书道之蟊贼耳。如此浮名，譬若镜中花影、水底月华，转瞬即幻，徒污灵台，增愧怍而已矣。
昔靖节先生，性不解音，而蓄素琴一方，弦徽不具。每朋酒之会，辄抚而和之，曰：“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余之于书，亦复如是。兴之所至，则展卷对临，与古为徒；或净几明窗，焚香默坐。得意时，恍见右军挥运之状，不觉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失意时，亦掷笔长嗟，绕壁徬徨。然得意失意，莫非吾之真境，书之厚贶。此中幽趣，如客饮茗，冷煖自知，固难与世人言也。
若夫春宵寂寂，细雨垂檐，兰香馥郁。于是展茧纸，研隃麋，临《兰亭》一过。笔势则随檐溜之缓急而为迟速，墨韵则因炉烟之聚散而为枯浓。斯时也，不知我之为笔，笔之为我，今世何世，兰亭何亭。搁笔陶然，自以为略得晋人高致于万一。虽翌日谛观，疵累迭见，然当时之乐，固已塞乎苍冥，充乎太虚矣。
又或雪天凛凛，呵冻挥毫。檐外琼霙乱舞，居内兽炭初红。乃悬张长史《古诗四帖》、素师《自叙帖》于壁间，默观神会。觉其点画狼藉，如天花之纷糅；气势奔放，似朔风之卷野。不觉技痒，铺纸疾书，但见烟云满纸，顷刻而成。虽格韵去古贤远甚，而胸中磊磈不平之气，为一洗而空。
余性疏慵，不习世务，尤畏冠盖之逢迎。独于翰墨，则情有独钟，老而弥笃。客有问书者，亦未尝不竭诚以告。尝谓：“学书有三昧，君其志之。一曰取法乎上，当从篆隶入笔，以溯其源，楷则宗法六朝，以正其骨；二曰耐伏寒岁，切戒躁急，尤忌趋风媚俗，堕入野狐魔道；三曰读书养气，胸中若不罗万卷，则笔下焉能无点尘？此三者，如鼎之三足，缺一不可。”又曰：“临古之法，如忽见异人，不必斤斤于耳目口鼻之相，当默察其神采意趣、举止笑语。善学者，遗貌取神；不善学者，优孟衣冠耳。”客唯唯受教。
或有叩余曰：“尔于书，自视何若？”余瞿然而惭，对曰：“惶恐，惶恐。余之学书，譬若蜗牛缘壁，寸进而尺退；又如逆水行舟，竭力而难前。每启旧箧，展观少作，辄如对疮痍，恨不尽付之丙丁。所以尚能矻矻穷年者，非敢望成一家之体，传千古之名，聊借此以养吾心、御吾穷、消此有涯之年而已。”其人唯唯而退，似疑余有矫饰。余亦不复置辩，仰面浅笑而已。
夫人生也，如白驹之过隙，晃然而已。其寄迹斯世，各有因缘。或锐志乎钟鼎，或放情乎林泉，或沉酣乎醇酒妇人，或啸傲乎风花雪月，皆所以消磨百年之身、销铄七尺之躯者也。余独嗜此墨沈笔耕之道，与之周旋数十寒暑，虽终老无成，亦未尝一日相弃。盖于余，书犹良朋也：快意时，可与之共舞；郁邑时，可解余烦疴；寂寥时，可伴余孤吟；怫怒时，可任余狂啸。人皆目余为痴、为迂、为不可解，余亦自笑其癖，而甘之如饴，终不悔也。
今老矣，年逾知非，鬓已星星，目力昏眵，指腕渐显不仁。而于书道之癖，反愈痼而弥坚。每值夜午人寂，独对青灯，手摩古拓，便觉前人神采，奕奕如生；其俯仰啸歌、挥毫落纸之概，宛在目前。斯时也，万象敛影，一灯荧然，天地间惟余与古贤千载之精神，款曲相通，冥合无间，不知此身之在何乡，今世之为何代矣。此等真境，岂彼营营于蜗角蝇头者，所能梦见万一乎哉！
由是言之：习书者，固须师承，必法古贤。然师承法古之外，尤贵有自家之精气、形质。若规规焉终身寄人篱下，依样葫芦，则与钞胥工书者何异？虽能逼肖，终是奴书。余虽不敏，敢以此鞭策暮年，期于规矩中具萧散，法度外见天真。庶几上不负先严提耳之训，下不负平生肄业之勤，中不负此数载退笔啄砚之苦。至若后人之毁誉，世眼之青白，早已等之飘风，视如浮霭矣。
时夏气方殷，蝉声曳于高柳，余兀坐南荣之下，研朱滴露，挥洒弗休。窗外市声腾沸，嚣尘涨天，而胸次翛然，别有清凉世界。书竟，搁笔莞尔——所谓“随性自在，不负本心”者，其在兹乎？其在兹乎？
岁次戊戌初伏半百诞辰记于俗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