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卯岁暮，冬月望夜。月轮圆满，清辉冷彻。余年少负笈，困守书城，忽忽长日，郁郁此心。白昼门庭熙攘，强颜周旋于同窗间；入夜灯窗人静，反觉万绪纷沓，不能自解。当是时也，窗外朔风，室内孤灯，胸中积郁如块垒，欲作长啸而声难出；欲断杂念，念愈难断，遂拂卷入床，倚枕冥想，竟至恍惚。

恍惚之际，古今天涯，纷至沓来。方寸之地，忽成山川战场；一身之微，竟怀社稷苍生。见孤骑沉浮，闻铁马夜鸣，如见外敌环伺，又似身处围城。念及古之贤者或得功成，而我辈书生，志不能遂，行不能远，徒以文字自啮。友人或以豪语相慰，我唯默然饮泪。悲从中来，不能自已。

然而日月不居，岁月绵长。忍苦三载，岂甘就此负心？转念古来圣贤，曾历磨砺，门前流水，尚可西行；彼苍者天，宁亡斯人乎？遂披衣起坐，拈笔书怀。所言皆非预设，如泉涌出；所感或涉宫阙，或及里巷，梦耶真耶，不复分辨。

题曰“有断念难长抒”者，盖欲断念而未能断，欲抒怀而难尽抒。人间苦乐，俱在心头；千秋愁思，尽付七言。书罢窗际微白，此诗始成。今录于此，聊以存少年一段肝胆耳。

蔚云日照目长情，视若飘遥魂不安。

光棱斜刺青锋寒，眼翳阴遮幻绿峦。

室无炉火灯光颤，觥斛交错聚众欢。

魂或仅存一二念，奈何将相竞登坛。

无忧未辨局中玄，醒处欢情无处安。

孤骑故我水沉浮，返询老翁今饭寒。

坚忍孤挨逾三载，复知生命最辛艰。

身堕青云影挂壁，可使明月照我难。

身不由己吞暗苦，若得杜康必尽盘。

古来尽言往事转，静夜试将禅心观。

手执残卷常凝读，魂忽潜入东瀛滩。

将尽忽闻暮钟近，恰时心定离此栏。

社稷黎元皆入目，无心理会朝堂冠。

归来终日常废晚，视子倦眠怨微叹。

长生寂寞余自省，得道功成终不羡。

念有心舟不容渡，胸中另藏海天宽。

遥望疏林穿珠线，风送遥闻爆竹繁。

今视置身何所望，城中又换锦华阑。

浅趣得存林间径，但闻明水向沉澜。

祝岁流光承月魄，剔透心灼不堪寒。

复梦土道铁车震，冥思犹念黎元艰。

可叹封山立勋业，未肯俯首认偏安。

友言豪阔夸如海，欲语心先自泪弹。

惊栗恐坠悬命术，此身一试拯冬寒。

其言微小不经道，偏暮今朝又露端。

试究其中缘何故，不随颓浪守贞磐。

此地轻薄负人情，苍生不绝望艰湍。

定隐围城默无语，道尽悲欢离合难。

众望未知末路促，可使青山复竞喧。

吾志不及屈平贤，亦欠求索上下天。

失道自勉门前水，仍言其势尚能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