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余自巴陵溯流而上，经虎牙、荆门诸山，直抵夔府。见两山如门，一水束喉，始信造化之奇有非人间所及者。遂登白盐之巅，宿青石之馆，凡三日乃去。归而思之，若有所失。夫神女之事，自宋玉以来千有余年，骚人墨客尽道其高唐云雨，独于山川骨相、日月精神，未有发其幽光者。余不自揆，写此一段奇。
嗟乎！大块之始，洪濛未判。忽焉而凿混沌之窍，划然而破昆仑之半。帝命巨灵，擘此两扇。左赤甲而右白盐，相峙立如门限。于是乎岷江万里，来自天外，至此而不得逞其悍。欲进不能，欲退不得，攒身而入，束喉受啮。其怒也若万马之奔槽，其激也若千雷之破炭。奋而为云，则白日为之昼晦；喷而为沫，则苍崖为之锈烂。吾尝凭舷而观，但见水石相搏，魂摇目眩。不知此身之在舟，舟之在峡，峡之在梦耶？
若夫晴光初透，峡门稍开。山骨尽露，如列戟以相待；水纹细熨，若铺练而初裁。于是舍舟登岸，取径而北。石磴盘空，斗折而入鸟道；藤萝挂壁，倒垂而拂人顋。其下则江流日夕有声，若有人语；其上则云气往来无定，如有所猜。行数十折，忽得一坪，方广数丈，平如砥，洁如台。有石兀然当中，若老人俯首而坐，若有所思。余拂苔读之，字皆剥落不可辨，惟隐隐“神女”二字，尚可摩挲。乃知此即宋玉所云高唐之观、瑶姬所居者耶？
方其盛时，楚宫连云，台观蔽日。细腰竞舞于前殿，兰麝薰彻乎夜月。襄王倦游，拥姬而歇。忽焉神女入梦，其来如云，其去如瞥。欲接而不可得，欲舍而情愈切。此一梦也，遂使千秋万岁之人，过巫峰而神夺。然而余今所见，但有寒烟衰草，野雉飞越。彼神者果有知耶？无知耶？果尝一至人间耶？抑亦词人谩诞之说耶？徘徊久之，不能自决。
时则夕阳在山，人影尽散。江声远而愈壮，山气寒而欲变。忽见一峰，亭亭独秀，如有人立而待。风动萝带，翩然欲舞；云来鬟际，若有所绾。余惊而视之，倏已不见。但余孤月一轮，出于东山之半，清光照人，毛发可辨。乃悟向者所见，非山也，非云也，殆所谓神者假物以见意，而我不能通之也。
于是循旧径而下。至江干，解缆放舟。仰视峡门，如巨阙倒悬；俯听滩声，似老龙怒战。篙师举篙，其声铮铮，与水石相应。余倚篷而思：天地之间，大之为山岳，细之为沙尘，明之为日月，幽之为鬼神，皆有理焉。而人独以其私意求之，宜其不可得也。使余当日者，不以梦寐求之，不以形迹求之，而直以此心求之，安知神女不在是耶？安知我不知神女耶？然而已矣。归舟摇摇，不知东方之既白。
序：余自巴陵溯流而上，经虎牙、荆门诸山，直抵夔府。见两山如门，一水束喉，始信造化之奇有非人间所及者。遂登白盐之巅，宿青石之馆，凡三日乃去。归而思之，若有所失。夫神女之事，自宋玉以来千有余年，骚人墨客尽道其高唐云雨，独于山川骨相、日月精神，未有发其幽光者。余不自揆，写此一段奇。
嗟乎！大块之始，洪濛未判。忽焉而凿混沌之窍，划然而破昆仑之半。帝命巨灵，擘此两扇。左赤甲而右白盐，相峙立如门限。于是乎岷江万里，来自天外，至此而不得逞其悍。欲进不能，欲退不得，攒身而入，束喉受啮。其怒也若万马之奔槽，其激也若千雷之破炭。奋而为云，则白日为之昼晦；喷而为沫，则苍崖为之锈烂。吾尝凭舷而观，但见水石相搏，魂摇目眩。不知此身之在舟，舟之在峡，峡之在梦耶？
若夫晴光初透，峡门稍开。山骨尽露，如列戟以相待；水纹细熨，若铺练而初裁。于是舍舟登岸，取径而北。石磴盘空，斗折而入鸟道；藤萝挂壁，倒垂而拂人顋。其下则江流日夕有声，若有人语；其上则云气往来无定，如有所猜。行数十折，忽得一坪，方广数丈，平如砥，洁如台。有石兀然当中，若老人俯首而坐，若有所思。余拂苔读之，字皆剥落不可辨，惟隐隐“神女”二字，尚可摩挲。乃知此即宋玉所云高唐之观、瑶姬所居者耶？
方其盛时，楚宫连云，台观蔽日。细腰竞舞于前殿，兰麝薰彻乎夜月。襄王倦游，拥姬而歇。忽焉神女入梦，其来如云，其去如瞥。欲接而不可得，欲舍而情愈切。此一梦也，遂使千秋万岁之人，过巫峰而神夺。然而余今所见，但有寒烟衰草，野雉飞越。彼神者果有知耶？无知耶？果尝一至人间耶？抑亦词人谩诞之说耶？徘徊久之，不能自决。
时则夕阳在山，人影尽散。江声远而愈壮，山气寒而欲变。忽见一峰，亭亭独秀，如有人立而待。风动萝带，翩然欲舞；云来鬟际，若有所绾。余惊而视之，倏已不见。但余孤月一轮，出于东山之半，清光照人，毛发可辨。乃悟向者所见，非山也，非云也，殆所谓神者假物以见意，而我不能通之也。
于是循旧径而下。至江干，解缆放舟。仰视峡门，如巨阙倒悬；俯听滩声，似老龙怒战。篙师举篙，其声铮铮，与水石相应。余倚篷而思：天地之间，大之为山岳，细之为沙尘，明之为日月，幽之为鬼神，皆有理焉。而人独以其私意求之，宜其不可得也。使余当日者，不以梦寐求之，不以形迹求之，而直以此心求之，安知神女不在是耶？安知我不知神女耶？然而已矣。归舟摇摇，不知东方之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