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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之栋梁风骨存 [散文]

中华诗词学会会员•郑泽宇     发布时间: 2026/8/26 19:0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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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之栋梁”者,吾祖父讳国栋,字嶷山,笔名戈风,生于民国五年农历十二月二十三日(即1917年1月17日),卒于2008年8月,享寿九十二岁。他是一位跨越新旧时代的传统知识分子:读书万卷、学富五车,是儒雅学究;亦是诲人不倦、和蔼慈祥的长者。祖父一生履职教育,钟情育人,深居书斋,勤耕砚田,著述颇丰,在九嶷山下广受乡梓敬重。

祖父是一位普通教师,他的教书之路,亦如其人,朴素而坚实。

祖父出生在一个浸润传统文化的农民家庭。曾祖父毕业于永州政法学堂。天祖父文樟公育四子:长房启绩公生一男三女;二房启缙公生三子一女;三房启绰公生二子二女;四房启绶公生一子二女。因高祖父仅有一子(即曾祖父)承祧,遂不令其外出仕宦,而命其在家娶妻生子、繁衍宗支。曾祖父终成地道农人——犁田、耙田、播种、插秧、收谷、打粮,样样精熟。渐有积蓄后,依农家传统置办田产,至解放前已拥有田地四十余亩。土改时,被划为“地主”。曾祖母为小脚妇人,共生十二胎,前十一胎皆为儿子,盼得一女心切,遂赴阳明山佛寺祈愿。第十二胎果得一女,父辈呼为“满姑”。按家族行辈,祖父行四,曾祖父母唤他“四宝”。因祖父之前两胎皆因麻疹(乡俗称“豆麻鬼”)于七日内夭折,故其降生备受呵护。为避“豆麻鬼”,甫一落地,即由人抱往麻子地曾舅婆家寄养,直至三岁方归父母膝下。

祖父常言:“生育我者父母,培养我者大哥!”祖父之兄——我的大祖父,系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衡阳印刷厂铸字工人。1933年3月返乡,见祖父敏而好学,遂将其自舂陵高小二年级带至衡阳,令其自学三月后,考入衡阳私立成章中学。大祖父鼓励祖父每日写日记,并为其订阅上海《申报》及北京大学胡适主编的《独立评论》周刊。祖父尤爱胡适文章,渐生景仰,遂购《胡适文存》《白话文学史》《胡适论学近著》等悉心研读。大祖父每月节衣缩食为其购书:梁启超《饮冰室文集》、龚自珍《定庵集》、《红楼梦》《水浒传》《三国演义》《西游记》四大名著俱备,另购工具书《辞源》一部。为夯实古文根基,大祖父还延请印刷局一位修谱老先生,每晚为祖父讲授《孟子》。

后来,祖父将所读诸书悉数携归,藏于泉井眼村曾外公家阁楼,置于一只原盛稻谷的大环桶中。

1937年7月,祖父考入省立衡山师范。时任校长为著名教育家汪德亮,国文教师为著名诗人艾青。祖父常赴艾青家中请教,艾青赠其诗集《北方》并亲笔题签。受其影响,祖父萌生诗人之梦,始作新诗与散文。1939至1941年间为其创作鼎盛期,以“戈风”为笔名,在衡阳《大刚报》《力报》、邵阳《中央日报》文艺副刊发表新诗数十首及散文多篇,如长诗《第一号》《雾里的山城》《勇敢些》《晓行》《囚徒之歌》,散文《回乡散记》六篇等。后将刊发诗文剪辑成册。惜乎特殊年代,此剪辑本、祖父与艾青等人在河边合影,以及阁楼环桶中全部书刊,尽毁于一旦。

1944年6月,日寇围攻衡阳。时大祖父正患伤寒重症,缺医少药,终致不治。彼时祖父任教于道县县立中学,未能亲侍汤药,唯六祖匆匆赶赴衡阳照料。大祖父病逝后,草葬衡阳西郊。1988年4月,在大祖父逝世四十四周年之际,祖父作《沁园春·清明怀兄》以寄哀思:

又届清明,年年此日,北望衡阳。念风晨雨夕,孤魂谁侣?花朝月夜,客地堪伤。野蔓荒烟,墓坟何在,知汝依依恋故乡。临空奠,对白云片片,欲诉衷肠。

当时寇犯三湘,正激战名城旦暮亡。会军情吃紧,同仇敌忾,昏迷病榻,医救无方。嫂闻而悲,女闻而泣,此恨绵绵地久长。今日也,愿神归故土,含笑安详。

1940年,祖父始任道县私立宏道中学国文教师。1941年暑假返家,适逢长子金生(伯父)罹患麻疹后发热不退,不幸夭折,年仅三岁。祖父母悲恸难抑,祖父遂决意不再赴道县任教。旋即受聘于私立舂陵学校,执教一年半。1943年秋,应欧冠(注:据《宁远县教育志》及多方史料考订,时任校长为欧冠先生)之邀,入职宁远县立中学。自此,祖父与该校结下不解之缘——自1943年入校至1989年退休,三进三出,历时近半个世纪。祖父的面容,刻满了县立中学的沧桑;这段历史看似平凡,于我心中,却最不平凡。

祖父是以衡阳报刊发表诗文之名初入县中。时年二十五岁。欧冠校长见之曰:“你是年轻人,欢迎来教国文。”一年后,1944年五六月间,时局骤紧。日寇打通湘桂铁路,衡阳激战,旋即沦陷;洪桥兵败,零陵告急。县中迁至宁远东路火烧墟避乱。祖父因大祖父病逝,哀伤过度,卧病在家。县长欧冠当即电话召祖父赴县府协助,并委任建设科长一职。祖父就任后,日日处理往来信函。二十三日后,形势急转直下,日军攻陷零陵,直逼宁远,县府再迁水打铺。祖父素不习政务,遂托病辞归。二十余日后,日军自零陵南下,过境本乡。祖父即挈妇将雏,携一部《资治通鉴》,避居距家七八里之蔡山岭。蔡山岭乃高曾祖姑母故居。曾表叔公罗石山,三十许,忠厚农人,以种红薯、玉米、生姜、杉木为业。高曾祖姑母日日为祖父沏茶一罐,蒸煮红薯、玉米果腹。祖父读《通鉴》倦时,便携四岁伯父与两岁余大姑姑出门:观深山红叶,攀丛生翠竹,听幽谷鸟鸣,戏潺潺溪水。旭日初升,树影斑驳,童稚穿林笑闹,其乐融融!山外兵燹连天,山中却静谧安闲——山居亦幸哉!

日军过境后,县中复课,仍设于火烧墟。此时已有数位知名国文教师应聘任教,如郑际旦、骆一、萧艾等,年齿皆长。郑际旦先生年最长,曾在湖南一师执教骆一。祖父初与诸君不熟,后自图书室借得曾国藩编《十八家诗钞》,埋首研读杜甫五律,并以楷书抄录。与际旦先生相熟后,请其讲解杜诗。际旦先生欣然允诺,由五律入手,于火烧墟讲授《游何将军山林十首》《秦州杂诗》二十首。际旦先生案头有仇兆鳌《杜诗详注》,祖父偶亦借阅。际旦先生见祖父吟诵杜诗如痴如醉,遂为之书斋题名“诵杜斋”,并镌刻印章一枚;另赠清人杨季鸾《春星阁诗钞》一部(木刻本),今亦毁于特殊年代。

祖父与际旦先生相处时,常见长沙学者徐桢立先生致际旦之诗札。徐氏文采斐然,令祖父倾心折服,进而生慕。后从际旦处得徐桢立手书石印字帖一部,含大小楷两种字体,祖父遂朝夕临摹。

1945年8月,日寇投降,抗战胜利。1946年正月,县中迁回县城西郊原址复课。此后数年,教育秩序渐趋稳定。1949年8月,湖南和平解放;9月,欧冠、郑兆昌等宣布拥护新政;10月,解放军进驻宁远县城。祖父与师生列队北门街,夹道欢迎。迎解归来,始系统学习新思想与新文化理论。此期,祖父任初二十班语文教师兼班主任(时称“导师”)。每次上街参加文化活动,皆与学生同列:或扭秧歌,或呼口号。其文学功底扎实,授课深入浅出,为县中语文教学骨干。1953年,任语文教研组长;1955年上期,获评全县唯一“优秀教师”,出席湖南省表彰大会,获颁荣誉奖章。

1956年暑假,省教育厅通知祖父调任湖南大学教师。时湖大正在筹建,拟聘武汉大学校长李达回湘主持。省教育厅安排祖父先赴武汉大学进修。祖父即致信李达校长,李达阅后转交教务处。祖父抵武大后,迅速熟悉情况。在中文系,结识刘永济、齐燕铭、黄焯、程千帆、沈祖棻、胡国瑞等名家,习得诸多治学方法,学问根基益加深厚。

1957年暑假,省教育厅于湖南师范学院举办高师培训班,祖父被召回协助。后因工作需要,进修暂告一段落。省教育厅拟调其至湖南师院函授部工作,祖父以照顾家庭为由,恳请回湘南。初拟安排于衡阳师范学院任教,后宁远一中校长金键闻讯,专程赴衡阳,恳请衡阳师院谭雪纯校长放行。遂于1957年8月,祖父重返宁远一中。

1958年8月,调任衡阳师专中文科,任中文科主任。

1961年初,衡师附小发生一起文字事件,引发校内关注。彼时祖父因学术观点不同,正经历一段艰难时期。虽仍在授课,但处境日益边缘。经调查,此事与祖父无关。但此后数月,祖父被暂停教学工作,接受组织谈话与学习。祖父态度坦然,坚持实事求是原则,在交流中始终以教育者之诚恳与学者之理性表达己见。谈话结束后,他将这段时间视为沉淀与反思的契机:托侄女彩云送来《毛泽东选集》四卷及《毛泽东诗词选》,日日诵读、译诗;又整理旧稿,创作诗词,结为《葵花集》《朝花集》两册;以怀表换得一支金星钢笔,工楷抄录于笔记本中。惜乎此稿后亦散佚。祖父在居所期间还自学珠算、精研象棋——原不通珠算,今已娴熟;原棋艺平平,今成高手。

祖父本可早返岗位,却迟至农历十二月二十七日(近除夕)方由校人事干部接回。十二月二十八日,祖父以快信告知家人。正月中旬,伯父赴长沙求学,携祖母手制腊肉一块、糍粑数枚,赴衡阳师专探视。此时祖父已须发尽白,颧骨高耸,面色苍白,再无昔日红润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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