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州碎锦
一 望仙谷
夜色将黄昏从峭壁上
一点点擦除,晚云
在栈道转弯处渐暗了眼神——
谁的呼吸悬在崖顶,被
星子发现?那些
楼阁侧身挤进岩缝
把灯火别在鬓边
像簪一朵红杜鹃
溪声穿过吊桥,忽然
放轻了脚步,莫非
怕惊动桥上兀立的身影?
石阶奋力向上攀援
把游人喘息留给青苔
向簇簇野花解读
而霓虹温热的舌
正舔舐飞檐旧伤
我数着岩壁上的窗格
每一扇都亮着眸子
向溪涧中寻灯火的前身
夜风翻动戏水的星群
像翻动崖上临镜的灯火
山谷押上灯笼韵脚
夜远了三寸。原来人间
也可以这样悬空,用铁钉
咬住悬崖锁骨,虚无里
种出一片会发光的苔藓
二 葛仙村
炼丹井瞳孔已经浑浊
再照不见云边鹤影
碑文被岁月风雨泡软
像药渣沉在碗底,慢慢
把姓氏熬成传说
老银杏记不真当年符咒
却固执地向秋天送出
满树褪尽朱砂的黄纸
风来时,簌簌念着——
而丹炉冷了千年,余温
自顾煨热青石巷晨昏
当远客用硬币卜问前缘
我看见晒药架筛下一地斑驳
麦苗按卦象生长
走进道观,隐隐听见
铜炉腹中仍有灰烬翻身
那乘鹤归去的,是否
也曾在这样的夜晚,把形骸
抵押给翻涌云海
赎回一缕青烟的轻盈?
(檐角铁马一直叮咛
炼不出一粒长生的
是贪恋红尘的炉灰)
香客们低头跨过门槛
愿望折成纸锭投进火中
火焰跳起来,舔舐
匾额上的“道法自然”
山外,雾正慢慢缝合
仙境与红尘的入口
补记:2025年8月13日,我们一行来到了葛仙村,游览之余填了几阙小词,作为当天的朋友圈文案,《忆江南·葛仙村戏笔》:
莺宛啭,空翠湿人衣。漱玉泉声鸣自在,浣花潭映柳千丝。追月夜归迟。
星河泻,萤火点千灯。逸兴遄飞寻酒友,竹林筛月落棋枰。醉卧听蛙声。
无何有,坐忘见本真。石上流泉调锦瑟,远峰明月照柴门。风动一山筠。
葛仙村地处山谷,自有幽情,但我更喜欢在葛仙山上的感觉,故在《赣游日记十四●上饶●葛仙山》有这样的记录:松风振衣,豁然天开。其天也,穹碧如濯,靛湛欲滴;絮云触岫,舒卷无常,顿觉身寄微尘;其云也,絮团触峰,乍合乍离。羲和穿隙,金线绣霓裳以披峦;白云幻形,俄顷化熊罴而搏鲛。少顷风回,云脚垂丝,竟系远峰于碧落——岂葛仙欲钓秀峰置天上耶?其山也,一色苍苍,或高峰兀立,余峦俯首若百僚持笏,共拜玉京;或雾霭浸染,如墨痕泼空,澹澹数笔写就乾坤骨相;或山脊逶迤,忽为云截,峰峦断处,疑龙腾于渊。至若下瞰原隰,阡陌纵横,棋枰谁布?稻浪翻黄,地母缀金襕也;溪流界碧,实天孙遗玉带也。墟烟袅袅,若籀篆书空,溪声隐隐,非梵呗而何?太虚茫茫,乃觉岱宗培塿;灵台湛湛,方悟身寄蜉蝣。
若有机会,当再上葛仙山!
2026.05.08
三 绳金塔
古塔把影子钉进豫章郡黄昏
浮屠旋转着向上收紧年轮
铁函里锈蚀铭文翻身时
惊起瓦当上一打儿王朝的咳嗽
檐角铜铃摇落满院季风
之后,忽然集体噤声
它们记得光绪年间那场火
怎样把木质骨骼舔成焦炭
只剩砖砌躯壳废墟中央立着
像一截烧剩的祷文
七层八面,每扇门都通向
不同的朝代。月亮门里藏着
唐时月光,如意门下瓦当
仍斑驳明代伤痕,而火焰门
至今还烫手,像劫火刚熄灭
金绳早腐烂在传说深处
三柄古剑也锈成泥土筋脉
只有舍利子还在塔基地宫里
默默转动着千年念珠
我绕着塔基行走,听见
地基下传来夯土喘息——
这座城太重了,需要
塔影做扁担,挑在
赣江与抚河肩上——
鸦群翅膀拼成一片暮色
仰头,看见塔刹鎏金葫芦
正一滴滴把夕阳,灌进
南昌城焦渴喉咙
(镇不住的何止那年洪水
钢筋森林正四面逼近)
四 浔阳楼
影子搭在江面上,像
把脉大江千年浮沉迟涩
我来时,江风正翻动
栏杆上烈烈旌旗
斜阳默读着槛柱上
白居易留下的平仄
那些句子已经长出青苔
在木纹里继续押韵
凭栏处,烟波将对岸
揉成一团湿透宣纸
多少迁客叹息沉在江底
变成鱼鳃里翕动的泥沙?
司马青衫装裱成屏风之后
仍有人夜夜酒里添加
枫叶荻花秘制的醒酒药
而江水不管这些,只管
把朝代一页页翻过,撕碎
再装订成新的浪花
只浪头偶尔驮着北宋月亮
一波波撞向新筑的堤防
檐角风铃叮叮咛咛
是音符坠落,自
《琵琶行》里吗?又或
宋江题壁时酒渍溅落?
楼板在脚下轻轻颤动
像琵琶女仍在某处调弦
忽然江面亮起渔火
把黑暗烫出几个窟窿
千年不过盏茶工夫
楼在江声里打了个盹
醒来时,唐朝已流到
下游三公里
那些溺水的渔火
在水泥码头长出须根那年
便学会了用汽笛声
续写招安第四种结局
五 锁江楼
铁牛卧在楼前,把涛声
反刍成铁锈。它的角
曾抵住多少决堤夜晚?
如今只满身铭文,雨水里
慢慢褪色,像道伤口
变迁岁月里不肯愈合
楼身微微前倾,仿佛
还在与浩浩江流角力
炮弹在砖身咬出豁齿
它便用豁齿咀嚼江风
我抚摸着墙基条石
当年夯土体温隐隐还在——
那些筑堤的手把掌纹
留在石头里,继续
攥紧江岸皱缬的衣襟
登楼时,木梯在呻吟
每一级都踩痛前朝脊骨
文峰塔借夕照在江面挥毫
十九划镇字未及收笔
就被货轮汽笛擦去偏旁
而铁牛低着头,用锈迹
在石座上慢慢抄写经文
江风突然掀起我衣角
像掀开未装订的地方志
我忽然明白:锁住的
从来不是江流,而是
我们惧怕流逝的心
(当年铜符垂钓的那尾青鱼
正游过我心内的水文站
测量灵魂的警戒水位)
六 上清古镇
鹅卵石路面把脚步
磨成光滑符咒,踩着
太极图行走,每一步
都踏在阴阳接缝处
街边吊脚楼把影子
浸在泸溪河,像浸泡
一剂未配好的药方
天师府朱门虚掩
门缝里漏出樟木呼吸
那些古樟把根须扎进
地脉深处,吮吸着
张道陵遗落的丹砂
又把雷击伤疤,长成
《道德经》第八十一枚简牍
獬豸兽在府梁磨角
罗汉松始终不动声色
银杏用金箔抄写《想尔注》
我走进府第,听见
风以赣州方言诵读
与空殿里科仪余音
一起在梁柱间回响
忽然在墙角看见青苔
慢慢爬上石碑额头
它要替那些模糊的刻字
重新长出手迹吗?
又或寻高处取暖
风干经年酵藏的心事?
还是要用绿色,把时间
重新翻译一遍?
溪边有妇人浣衣
棒槌起落,把朝代
一件件捶进水里
当竹筏划破水面镜相
南宋漕运船队仿佛
自历史书中次第经过
而古镇只是打了个哈欠
把千年含在嘴里
舍不得咽下
七 莲说
——周敦颐纪念馆
石牌坊站在墓道尽头
把来访者的仰望
折成九十度的虔诚
我来时,濂溪水声
正把《太极图说》正文
一句句拆开,漂洗
晾在溪石上
野蜂用复眼扫描楹联
而最瘦那枝荷花
始终站着,在衙门案牍
与书院檐角之间
练习用香气判定
浑浊世事——
袖中抖落的理学暗涌
压弯所有谄媚脊梁
墓冢前默默伫立
我听见地下根系仍在生长——
是《通书》章节抽芽吗?
还是《爱莲说》淤泥
仍在孕育新的花瓣?
风过时,满山树木俯身
像诸生执经问难
当夕照将墓志铭译成金文
突然懂得:最深的悼念
是把你的月光折成信笺
寄给那些正在枯萎的河渠
忽然在墓后照壁上
看见青苔求解古老方程
证明所有绽放都是
对混沌的优雅反驳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
正慢慢长出莲叶脉络
2026.05.06
元末明初,当时陈友谅与朱元璋大战南昌,绳金塔毁于兵火之中,明朝建立后,洪武元年(1368年)重建。光绪二十二年(1886)塔遭雷击起火,部分木质结构被焚,嗣后又经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劫难,整座塔仅存砖砌塔体及葫芦形塔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