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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海帖 [新诗]

落霞阁主人     发布时间: 2026/6/9 14:0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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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寺致鉴真大师

渡海帖

——大明寺致鉴真大师[①]


浪把浪追成绝壁,绝壁之下

珊瑚虫啃食着桅杆骨殖

鲨鱼们剔也剔不净

齿缝间塞满的佛经残页

当荣叡体温冷成鼎湖山晚风[②]

弟子们开始背诵《往生咒》

第五次回望时,大唐月光

沉淀好大一把粗盐

在波涛伤口撒厚厚的霜

“双目可盲,心灯不盲”

北辰忽然失语,而你掌心

却张开新的瞳孔,摩挲

那些被潮声腌渍的经卷——

贝叶纹里游出第六次航海图

(鸥群掠过你空洞眼眶

是否瞥见了更浩瀚的汪洋?)


海图在官府案上瑟缩着

第一次东渡的船板油漆未干[③]

倭国使臣邀约还在耳边

怨忿已发酵成禁令

铁幕重重落下

“私渡者,枷!”

解下的袈裟满是东海褶皱

芒鞋里抖落八万四千粒沙

一纸公文遮蔽整片天空

扬州每个角落都沁着雪意


第二次从狼沟浦追到出海口[④]

风暴把桅杆拧成麻绳

电光撕裂乌云,雷车一路隆隆

辗过所有绷紧神经,还好

陌生岛链收容五日漂泊

有人高烧中扯碎袈裟,说看见

海底浮沉长安城倒影

阿育王寺里检视晾晒的《华严经》

墨痕洇成不可解的云图

而你掌心念珠捻过,一颗颗

汗渍中孵化招提寺雏形


越州僧贪念繁殖好大一片暗礁

第三艘船未及离岸便搁浅[⑤]

六十昼夜  月光在枷木裂隙发芽

囚牢霉斑爬上《四分律》

你指甲刻下“不悔”

狱卒鼾声里,近视的阳光

在墙上浮绘扬州城三月烟花

荣叡“病死”夭折第三次航程

新航线已在诵经声中受戒


朱雀大街上到处仍吟诵:

“山川异域,风月同天”[⑥]

可海禁诏书却始终一张冷脸

未破壳的飓风悬在大明寺檐角

“为法事也,何惜身命?”

(那扬州腊梅散布早春消息

暗香醉了二十四桥柳色青青)


“东海不过稍宽的运河——”

你说:“诸人不去,我即去耳!”

岭南瘴气蚀穿木鱼年轮

官船载来大明寺的雪[⑦]

有人看见你嚼碎冻僵的航海日志

佐以咸涩海风慢慢咽下


普照[⑧]风干的眼泪在僧衣上

勾勒第五次东渡草图[⑨]

潮信漫过荣叡粗糙掌纹

在你脚踝正生长庞大根系

舟山群岛是佛珠散落的残局

季风在桅杆上打坐  十一月

终于解锁咸涩的通关文牒


然而,海面被犁开千沟万壑

浪种下倒刺如荆棘

獠牙狰狞啮咬发烫誓言

精卫带血的黄昏

在每一寸航路重演

海妖们用琵琶骨弹奏无遮大会

罗盘眩晕中孳生苔藓

淡水与方向都叛逃了,而星子们

只是冷眼看着,远远地

在波峰波谷间寻找持续坍缩的海平线

十四昼夜呕吐物里

掺杂着些许未剃度的胆汁

桅杆折断时,经文在甲板上生根

惊涛里手印开成莲花,即使

度牒被漩涡献祭龙王胃囊

佛号始终回响于风暴之上

如不肯失语的钟声

正缝合天空被撕开的裂缝

“是海在渡我?抑或

我在渡海?又或

菩萨以沧溟濯我足?


振州椰子树望见漂泊船只

晒经坡晾着发霉的公元七四八年

崖州到端州  八千里瘴雨编织绳索

深深勒进身躯勒紧汩汩血脉

荣叡在龙兴寺蜕成青烟那一晚

檐铃听见大雄山[⑩]塌方声响

哭着转身北去,普照

背影渐远如一枚船钉锈迹斑斑

那风把庸医药方扔在地上

失焦瞳孔点燃礼佛灯盏

祥彦[11]叹息折成纸船

坠入未落发的赣江

枯涸盲瞳仍闪耀最初星象

钟声在耳蜗里发芽

掌纹如藤蔓丈量庾岭积雪厚度

“双目可盲,心灯不盲”

你把念力聚成新的瞳孔

在永夜中反复校对

第六次东渡的座标


海雾在第六次涨潮时散开[12]

普照蓑衣结满余姚苔痕

盲杖叩击遣唐使大船甲板的节奏

让《金刚经》在浪尖结跏趺坐

风暴正咀嚼漂白的帆

礁石在东南方磨砺排排齿牙

三十四个昼夜,弟子们

用海带捆扎溃散戒律

从经卷折痕里汲取晨露,润泽

早课龟裂的诵读

铁锚在珊瑚礁上抄写《菩萨戒疏》

你踏上萨摩沙滩合掌时

李白遥向东海那一哭[13]

被季风译成不祥谶语

半卷未译完的《大品般若》沉入鲸腹

“到岸了——”凹陷眼眶盛满

滚烫的《大悲咒》

芒鞋踉跄着惊醒律宗

辉煌的日出[14]——


当晨钟在鱼腹轮回悠悠暮鼓

站在扬州古运河皱纹里

所有沉没的船只筑起巍巍舍利塔

所有未竟航程都淋漓如诗行

八苦七难架构天平之甍[15]

聚焦后世所有仰望

而扬州柳絮雪正纷飞

纷飞成漫天未诵完的偈子

奈良唐招提寺斗拱竖起耳朵

在此岸投影中倾听


2025.04.21


补记:1200多年以前,一位德高望重的高僧,在声名鼎盛之时,发愿东渡日本弘法。12年间,他6次东渡,历尽艰难,甚至双目失明,但他仍矢志不渝,终于在60岁之时抵达日本。他不仅重塑了日本佛教的戒律体系,成为日本律宗初祖,更将盛唐文明的火种播散到整日本——他就是鉴真大师!

2025年61日,农历五月初六,纪念鉴真大师圆寂1262周年。


2025.06.01





[①]鉴真(688-763),唐代高僧,日本律宗初祖,亦称过海大师”“唐大和尚。据《宋高僧传》等记载,俗姓淳于。广陵江阳(今扬州)人。自幼出家,曾游历洛阳、长安等地,研学佛教三藏,后归扬州大明寺讲律传法。天宝元年(742)应日本留学僧荣叡和普照之邀,决定赴日弘布戒律,但五次东渡因遭官府阻拦或遇飓风皆未能成功。其间双目失明,荣叡身亡。天宝十二年,日本遣唐使藤原清河等人到扬州邀其“向日本传戒”,于是决定第六次东渡。754年底,与比丘法进、昙静、尼智首、优婆塞潘仙童等一行在日本萨摩秋妻屋浦(今日本九州南部鹿儿岛大字秋目浦)登岸。次年入首都奈良东大寺,为日本天皇、皇后、太子等人授菩萨戒;为沙弥证修等440余人授戒;为80余僧舍旧戒授新戒,日本自是始有正式的律学传承。

[②]荣叡(?—749),日本美侬(今岐阜县)人,奈良兴福寺僧人。唐开元二十一年(733),随遣唐使丹墀真人广成入唐。唐天宝元年(742)欲与普照同行归国,到扬州恳求鉴真和尚到日本传经。天宝二年至三年,两年共四次东渡失败。天宝七年(748)六月,第五次东渡,船出扬州,经长江口,遇飓风,漂流至海南岛。是年秋,经广西梧州入广东端州。到端州(今肇庆市),入住鼎湖山龙兴寺,天宝八年春(749)染病,圆寂于鼎湖山龙兴寺。

[③]742年冬,鉴真及弟子21人,连同四名日本僧人,到扬州附近的东河既济寺造船,准备东渡。时日本僧手中持有宰相李林甫从兄李林宗的公函,因此地方官扬州仓曹李凑也加以援助。7434月,鉴真弟子道航认为随行的如海和尚不适合东渡,如海心怀怨恨,向淮南采访厅采访使沈景清诬告道航私通海盗。沈景清扣留了如海,并派兵到各寺院搜寻中日僧人,道航、荣睿、普照等都被逮捕,所建造船只也被没收,第一次东渡还未出发便宣告失败。

[④]唐天宝二年(743),荣睿、普照获释后,再度拜见鉴真,希望他仍能率众弟子东渡。鉴真着手准备,出资购买旧军船,雇佣18名船工及85名工匠,还采办了佛像、佛具、经书、药品、香料等众多物资。同年八月,鉴真率弟子、水手等约百人从扬州举帆起航,沿长江东下。当船只行至长江口附近狼沟浦(今江苏南通市狼山江面)时,突遭恶风巨浪袭击,船只触礁破损,物品被波浪卷走。时值隆冬,天寒风急,众人饥寒交迫,无奈返回。第二次东渡以失败告终。

[⑤]唐天宝二年(744)正月,再次筹备东渡。此次计划从大阪山(今吴淞口外大山岛)直航日本。鉴真率弟子、工匠及水手约百人,携带修复的船只与物资起航。途中遭遇强劲风浪,船只被迫转向下屿山(今舟山群岛五屿山)。因逆风滞留月余,待风力减弱后再次起航。航行至近乘名山(今舟山岛北大衢山)附近时,船只不幸触暗礁沉没,携带的经卷、佛像、粮食等物资损失殆尽。众人死里逃生,困守荒岛三昼夜后被渔民发现,当地官府派船救援上岸。上岸后,鉴真一行被安置于鄞县阿育王寺。地方僧侣担忧其冒险东渡,向官府告发日本僧人“引诱”鉴真出海。官府逮捕荣睿等日僧(后荣睿伪装病亡逃脱),并将鉴真一行软禁于阿育王寺,第三次东渡失败。此次失败后,鉴真虽被软禁,但仍受各地寺院邀请讲法,为第四次东渡暗中筹备资金与物资。

[⑥]此句作者是日本长屋王,《全唐诗》注释是长屋,日本相国也,其人乃天武天皇之孙、高市皇子(日本飞鸟时代的皇族)第一子,是当时日本政坛重要人物。长屋王曾制了一批袈裟赠给中国高僧,且在袈裟之上绣诗云:山川异域,风月同天。寄诸佛子,共结来缘。742年,荣叡、普照在扬州拜谒鉴真,请求鉴真向日本派遣戒行优秀的子弟,鉴真回复道:昔闻南岳思禅师迁化之后,托生倭国王,兴隆佛法,济度众生。又闻日本国长屋王崇敬佛法,造千袈裟来施此国大德众僧,其袈裟缘上绣着四句曰:山川异域,风月同天;寄诸佛子,共结来缘。以此思量,诚是佛法兴隆有缘之国也。

[⑦]唐天宝三年(744),鉴真在第三次东渡失败后被软禁于鄞县阿育王寺。期间,他以巡回讲法为名,秘密联络各地寺院筹集资金,并计划从福州出海。鉴真先派弟子法进、昙静等人携带资金前往福州购买船只,自己则借口朝拜天台山佛迹,率弟子祥彦、思托等30余人悄然南下。此举意图避开扬州官府的监视,绕道福建出海。当鉴真一行行至黄岩县(今浙江台州)禅林寺时,扬州弟子灵祜得知师父再次冒险东渡,出于担忧,联合江南18座寺院的僧众向官府请愿,称“日本僧人荣睿诱骗鉴真大师出海”。江东道采访使派人赶赴黄岩,将鉴真一行强行押解回扬州大明寺,并没收船只与物资,第四次东渡因内部弟子告发和官府干预彻底失败。鉴真虽被软禁,仍暗中继续筹备东渡,为第五次行动积累经验与资源。

[⑧]普照:日本法相宗僧。籍贯不详。初住奈良兴褔寺(一说大安寺)。因日本戒坛未完整,天平五年(733,即开元二十一年),奉敕与荣睿等一同跟随遣唐使丹墀真人广成入唐。来华后,依洛阳福先寺之定宾受具足戒,深究律部。其后,至扬州,于大明寺参谒鉴真,恳请鉴真东渡开化。乃于天平十五年(即天宝二年),与鉴真同返日本,途中倍经艰辛,于天平胜宝六年(754)始归日本。曾讲律于东大寺,声名远播。寂年、世寿均不详。

[⑨]唐天宝七年(748),经过四年筹备,鉴真决定再次工渡。此次东渡选择春夏之交(六月)出发,计划从扬州经南路横渡东海,但时值东南风盛行,强对流天气频发,为航行埋下隐患。六月二十七日,鉴真率弟子、工匠及水手共35人,携带佛像、经书、药品等物资,从扬州崇福寺启航。船只进入长江口“狼山海”(今南通狼山水域)时,突遇台风,船体在风浪中“旋转三山”(狼五山周边),被迫滞留一昼夜。次日风力稍减,继续航行至舟山群岛,因逆风滞留三个月。九月,再次起航后遭遇更大风暴,在海上漂流14天,淡水耗尽,众人仅靠嚼生米充饥。最终漂至海南岛南端的振州(今三亚),侥幸获救。此次航行偏离原定路线数千公里,物资损失殆尽。鉴真一行从陆路北返,经广西、广东、江西等地,历时一年多。途中,荣睿因积劳病逝,大弟子祥彦也染病身亡。鉴真本人因南方暑热和长途跋涉,突发眼疾,被胡医误诊,导致双目失明。第五次东渡耗时最长、损失最惨重,随行人员36人遇难。鉴真虽失明,仍坚持弘法,在途经之地讲经授戒,并暗中联络寺院筹备下次东渡。

[⑩]大雄山:荣叡故乡的一座山。

[11]祥彦:扬州崇福寺高僧,鉴真弟子。曾在大明寺从鉴真学律学,是鉴真东渡的有力支持者,五次随鉴真东渡,后圆寂于吉州。

[12]唐天宝十二年(753),经过五年筹备,鉴真得到日本遣唐使藤原清河、副使吉备真备及留学生阿倍仲麻吕(晁衡)的协助,决定再次东渡,此时鉴真已66岁且双目失明。同年十月,鉴真率弟子法进、思托等24人,携带佛像、经书、药品、香料等物资,秘密从苏州黄泗浦(今张家港)登上遣唐使船队的第二艘船。同行者包括日本僧人普照及遣唐使团队,共三艘船。船队启航后遭遇风暴,第一艘船(藤原清河、阿倍仲麻吕乘坐)被吹至安南(今越南),历经艰险后返回中国。鉴真所乘的第二艘船在海上漂流34天,期间经历巨浪颠簸,淡水短缺,最终于十二月二十日抵达日本九州南部的萨摩国秋目浦(今鹿儿岛县)。鉴真一行登陆后,受到日本朝廷盛大欢迎,被迎至首都奈良。鉴真和尚从54岁时开始东渡,经历十二年曲折磨难,终于在66岁高龄时踏上了日本的土地,这六次东渡不仅展示了鉴真和尚的坚定意志和毅力,也反映了中日文化交流的深厚历史,成为中日友好交流的里程碑。

[13]阿倍仲麻吕(698-770),全名阿倍朝臣仲麻吕,入唐后改名晁衡。开元五年(717),仲麻吕随多治比县守大使一行,从难波(今大阪)起航,于九月底到达唐朝都城。阿倍仲麻吕到洛阳后,唐玄宗李隆基赐他在国子监和中国的王公贵族子弟一起学习。天宝十一载末(752),以藤原清河大使为首的日本第十一次遣唐使到达长安。六月,阿倍仲麻吕随藤原清河大使一行辞别长安,往扬州延光寺邀请鉴真和尚东渡。他们在途中遇到了风暴,藤原清河大使和仲麻吕所乘的第一船触礁,不能继续航行,与其他三船失掉联系,被风暴吹到越南的驩州海岸。登陆后,又遭横祸,全船一百七十余人,绝大多数惨遭当地土人杀害,幸存者只有仲麻吕和藤原清河等十余人。天宝十四年(7556月,他们历尽艰险回到长安。当时误传晁衡遇难,李白写下《哭晁卿衡》来悼念他:日本晁卿辞帝都,征帆一片绕蓬壶。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仲麻吕回到长安后看到李白为他写的诗,百感交集,当即写下《望乡》:卅年长安住,归不到蓬壶。一片望乡情,尽付水天处。魂兮归来了,感君痛苦吾。我更为君哭,不得长安住。大历五年(770年,日本神护景云四年)正月,阿倍仲麻吕在长安辞世,并埋葬于长安,时年72岁。阿倍仲麻吕在唐五十四年,历仕玄宗、肃宗、代宗三代皇帝,为表彰阿倍仲麻吕为唐朝和中日交流作出的功绩,唐代宗追赠他为二品璐州大都督。

[14]鉴真学律,持律,讲律,传律,为弘扬戒律精勤不懈、舍身忘我。鉴真在日本10年,把中国的文化艺术、建筑、医药和律令等带到了日本,对日本社会发展产生了重大影响,被尊为文化之父律宗之祖

[15]《天平之甍》(原作名:天平の甍)是日本井上靖所著历史小说,该小说取材于鉴真和尚东渡传戒的史实,讲述了日本遣唐留学僧如何克服困难,努力将中国的先进文化移入日本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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