谒江阴徐霞客墓
乙巳正月,欲访先生故居,遂有梁溪(无锡)之约,然,行期且远,故重读《游记》诸文字,心有所感,乃得此篇。
仆仆风尘到江阴,早春时节叩重门。
门楣斑驳藏岁月,岁月悠悠意深沉。
庭院犹存当年意,笔墨已失旧时痕。
罗汉松青迎远客,仍是后人非故人。
晴山书刻无心赏,径自匆匆向后园。
此地安息徐霞客,花木扶苏伴高贤。
碑石苔痕添肃穆,过耳风迴漫低吟。
长揖礼罢久不语,初阳浅浅柏森森。
少小志在云天外,踏遍青山不计年。
侈博图经搜今古,括帖藻芹时敷衍。
粪土庙堂黄金印,但慕江湖天地宽。
寻幽探胜情何限,访古寻踪意自专。
朝游碧海暮苍梧,人意山光喜开颜。
幸有孺人贤孟母,灯下密密细缝冠。
呱呱已目餐霞客,藩雉辕驹岂足言?
行且有方稽远近,问奇四方好儿男。
弱冠之年始远游,胜水桥边长缱绻。
芒鞋竹杖从兹去,山河万里何辞远。
初游吴越烟水秀,白鸥翩翩逐波光。
细雨巷弄青石路,醇酒渔歌共茶香。
乌篷欸乃穿绣浪,市井烟火竞氤氲。
苏州园林多趣味,咫尺之内有乾坤。
亭台泉石与楼阁,叠山理水极匠心。
秦淮橹摇声远近,西子湖畔有歌吟。
又访名山太华高,大石壁立逞傲骄。
九峰延绵开胜境,竹海万倾浪滔滔。
雪卷云翻浙江潮,雷鸣电掣惊海鳌。
家在吴中穷四郡,瀛渤潇湘岂惮劳。
北上京师鼙鼓动,未妨拄杖探紫宸。
刀锋所至夺造化,诸佛庄严渡芸芸。
盘山峭巘入云端,陡壁悬崖举步艰。
古木参天遮日月,飞泉漱玉鸣溅溅。
己酉泰岳凌绝顶,日出沧海世无伦。
孔林孟庙经行处,岱宗巍峨镇乾坤。
南经古道名仙霞,武功烟霭洗尘心。
雁荡奇峰争秀色,雁湖幽邈无处寻。
武夷九曲泛舟去,碧水丹山醉客魂。
黄山云海浮红日,迎客松下豁胸襟。
乃悟天地驰笔意,松石嶙峋骋精神。
凿冰履雪投山寺,寺僧开门疑天人。
石径崎岖通远岫,再上莲花喜秋霖。
罗浮山下尝新荔,天台佛国听梵音。
葛洪丹井残灰冷,山月依旧照古今。
西出淮安访嵩岳,翠峰叠嶂入云端。
又过潼关更西向,巍巍太华五峰攒。
石栈云梯挂绝壁,一径自古夸艰难。
武当山巅云海阔,金顶星垂挂飞檐。
三求真武榔梅果,留待阿母作寿筵。
即从汉江向长江,晴山堂前报平安。
东望沧海翻白浪,落迦山色入画图。
圆通禅院焚香罢,稽首大士思莼鲈。
时危齿暮风云恶,万里遐征西南隅。
水路向东复西折,夜泊衡阳惊劫后。
湘江渔火忽明灭,屈子不悔如狮吼。
问道哪得惧险远,惜乎静闻未终行。
有象江边恣狂饮,众峰拔地立天钉。
伏波孤峰雄峙处,半枕陆地半插江。
山遏急浪水回转,将军试剑破局僵。
碧簪玉笋列森罗,烟雨漓江疑蓬瀛。
僧友骨殖负肩上,北入贵州到贵阳。
瀑布轰轰从天降,辘辘雷车自远听。
飞湍击石千堆雪,长虹卧波影婆娑。
南北盘江考源流,西南山势任嵯峨。
滇南边陲寻古道,黔贵苗乡访旧盟。
丽江古城风韵古,日照金山望玉龙。
大理风花雪月夜,洱海苍山画卷中。
版纳初识草木名,奇花异草悦芳容。
曾盼峨嵋礼万佛,盗匪横行空余恨。
藏地西北隔战火,域外风光亦动心。
病足奈何渐木木,书未终卷喘不停。
为报木增殷勤意,秉烛撰文志滇疆。
疾笃思乡情更切,滑竿相送还家乡。
滇南古道多风雨,一别从此隔阴阳。
卅载行程逾十万,纵横四海更八荒。
劫余文字二十卷,其中辛苦摧肝肠。
崖壑梯磴手足并,舌挢汗骇只寻常。
山魈野魅频夜话,古木森森月飞霜。
夜宿荒村星为伴,狼嚎独听怯谁怜。
朝行古道无人迹,露湿衣裳冷难穿。
危崖峭壁云雾锁,猿猱望之愁攀援。
洪流汹涌波涛急,栗栗深林响惊湍。
狂风暴雨交加夜,荆棘密布血痕斑。
饥餐野果充腹饱,渴饮山泉润喉干。
才经荒村过野渡,又送斜阳暮霭残。
奇伟瑰怪在险远,孤身独行意更坚。
盗匪横行忧性命,几度堪堪成野骸。
出生入死未息趾,壮志哪甘作冷灰。
世众莫会鸿鹄志,寄语燕雀休置喙。
荷锸处处可埋骨,身许山水终不悔[⑨]。
篝火微明风露冷,风物搦管纳新编。
每道郡图不足凭,足勘目验始可传。
行踪所到穷幽微,文墨翔实记本原。
水文地质详考辨,动植珍奇细精研。
既循典籍寻幽径,又开蹊径问野夫。
民俗风情带墨香,日记所游天地殊。
若夫一峰分三水,三水同入湘江去。
西南岩溶开先例,江源探秘破迷雾。
厘正山经与地志,地貌之学称独步。
抑或风云众生相,晚明社会如画图。
又如因文入诗境,辞采绮丽脱凡俗。
人文地理两相宜,未许震川盛名孤。
后世争诵真文字,奇书一部传千古。
读罢拍案叹观止,诚哉游圣非谬许。
功业何须铭竹帛,青山处处有游踪。
我来故居仰高义,心潮千叠浪排空。
故居古朴幽且静,犹似当年出门时。
依稀临终遗言语,发聩振聋垂青史:
张骞凿空扬天威,玄奘弘法出域西。
耶律衔命非所愿,比肩三子我布衣。
孤筇双屦历九州,名题绝国亦何恨?
感此箴言良久立,躬身再拜发宏愿:
吾本尘世诗酒客,慕君远游志如磐。
名山大岳恒向往,古镇老街萦梦魂。
江河纵横连血脉,湖泽渔歌数归帆。
当年无计游名岳,独凭书卷访山川。
恨不肋下生羽翼,乘风一夕到江南。
臆讲山河飞口沫,引据经典兴尤酣。
心驰九州忘言语,满座凝神思绵绵。
而今豪情殊未减,暇时遐征梦可圆。
愿追徐公游四海,诗录真知与奇观。
君不见南往北归催行脚,琅琅诵我山河篇。
2025.02.09
后记:因为要去无锡徐霞客故居,所以,提前读了好多有关的资料:《徐霞客地理》《徐霞客墓志铭》……甚至重温了《徐霞客游记》中的部分篇章,于是,觉得应该写点什么。不过,有点高估了自己的能力,这样大的篇幅实在不好驾驭,尤其是记述徐霞客的“游踪”。最终也只能想到哪儿写到哪儿,并没有像计划中那样按照时间顺序一一道来。
成稿之后,一读再读,一改再改,删了又添,添过又删……现在这首诗已经有整整一百句(以一个句号为一句),一千四百字!
再放一放,或许,还能再动一动——
2025.02.11
又记:对原作又进行了一次调整,尽量以徐霞客故乡为中心,分从东西南北及西南五个方向写他的行程,这样虽不完美,但总是有规律可循,只是,终究无法按出行时间为序一一道来。
修改之后,增加了许多文字,看来后期的加工工作仍是一项艰巨而漫长的系统工程。
2025.02.25
《徐霞客游记·游天台山记》:“自宁海出西门,云散日朗,人意山光,俱有喜态。”1613年5月19日,徐霞客踏上了旅途。他写下了《游天台山记》,这也是现存《徐霞客游记》的开篇之作。后来,5月19日被确定为“中国旅游日”,用以纪念这位奇人。
以下内容有关徐霞客第一阶段的旅行,足迹涉及江苏、山东、河北、北京、浙江等地,可惜这段时间的出游并没有日记留下。据陈函辉《徐霞客墓志铭》载:万历丁未,始泛舟太湖,登眺东、西洞庭两山,访灵威丈人遗迹。自此历齐、鲁、燕、冀间,上泰岱,拜孔林,谒孟庙三迁故里,峄山吊枯桐,皆在己酉。而余南渡大士落迦山,还过此中,陟华顶万八千丈之巅,东看大、小龙湫,以及石门、仙都,是在癸丑。惟甲乙之间,私念家在吴中,安得近舍四郡?秣陵为六朝佳丽地,高皇帝所定鼎也。二十四桥明月,三十六曲浊河,岂可交臂失之!迨丙辰之履益复远:春初即为黄山、白岳游;夏入武彝九曲;秋还五泄、兰亭,一观禹陵窆石,系缆西子湖,又将匝月。丁巳家居,亦入善权、张公诸洞。登九华而望五老,则戊午也。抵鱼龙洞,试浙江潮,至江郎山、九鲤湖而返,则庚申也。以辛酉、壬成两岁,历览嵩、华、玄三岳,俯窥瀛、渤,下溯潇、湘,齐州九点烟,尚隐隐如指掌间,忆所遇异人,如匡庐之慧灯禅师,终南之采药野人,太华之休粮道者,了无风尘色相,至今犹在目中也。
三分石,山峰石。地名三峰石,即舜帝、娥皇、女英石。海拔1822米,由三块360余米高的花岗岩组成。峰下瀑布飞空,据说三分石将飞瀑分成了岿水、潇水、沱水而得名。徐霞客为勘察潇水之源,露宿九嶷山头,找到了“三分石”分水岭,弄清了“三分石”是潇水、岿水、迤水分水点,这三支水均流入湘江,纠正了时人所认为的“一出广东,一出广西,一下九疑为潇水,出湖广”的错误。
史书上张骞出使西域的行为称为“凿空”,即“凿孔”,指开通道路。明末清初=钱谦益《徐霞客传》:霞客还滇南,足不良行,修《鸡足山志》,三月而毕。丽江木太守偫餱粮,具笋舆以归。病甚,语问疾者曰:“张骞凿空,未睹昆仑;唐玄奘、元耶律楚材衔人主之命,乃得西游。吾以老布衣,孤筇双屦,穷河沙,上昆仑,历西域,题名绝国,与三人而为四,死不恨矣。”耶律楚材:字晋卿,辽皇族,初仕金,后为元重臣,曾随元太祖出征西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