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亭[①]怀古

——拟余光中《寻李白》

那一弦裂帛颤音仍跋涉在

浔阳江薄薄雾里，亭台却老了

把商妇泠泠哀弦

把江心秋月皎皎流光

揉进司马青衫熨不开的褶皱

自教坊册那年勾去名姓

褪了胭脂，怀抱琵琶

只半面寂寞向邀约迁客

这江口空船囚住凋零宿命

往事藏进摇摇烛火

连沙鸥都勘不破

怨长江水浑而月色太清

倾一曲《霓裳》更《六幺》

或能赎回所有贬谪星辰？

等潮水漫过石阶，荻花低头

醉眼错认，嘈嘈切切酵成那霜落下

恁地拂也不去在鬓边

转轴拨弦，果然三两声搁浅

别愁迟迟不肯命笔的开篇

离宴重开，座中皆掩面

泪水洇不开京华兖兖

曲演浮生，左一带[②]

酒污罗裙那五陵年少乱了节拍

右一轮，冷落门前

扫也扫不完秋叶枯黄

云水茫茫江头望不到浮梁[③]

从长安到江州，从虾蟆陵到湓浦口

往来诗朋酒侣喧哗的夜晚

怎比此刻你指挥四弦

同是天涯的喟叹里，突然

扯下镇日洒脱那假面

一贬江湖已经够凄惶

再闻琵琶岂非剜旧疮？

念念至今是你的诗句

朝堂或江湖，原上野草可还青青[④]？

且停杯道相逢何必相识？

凡弦歌处，你说过，皆有回响

苦难，比王朝更接近永恒

倚遍栏干，莫笑我自顾喃喃

风啸不止，檐铃也叮叮不住呼痛

再转身，夜打湿空阔天地

星子与灯火互闪眸子

山歌，村笛，不消听了

大唐早已阖进扉页

桥截断长江，荻花又白头

仍槛外游目天涯，纵重闻琵琶

终不见江州当年司马

六百一十六言，或许那才是禅机

直教后世南腔北调解说

而无论向北望星，向南望云

旧船早泊进《白氏长庆集》[⑤]

一千二百载皑皑月色

何必召江神，更莫问元九[⑥]

只消将耳朵迎向江风

便听见泉流汩汩咽不下漂泊

当元和十一年渐远成历史名词

谁拽我失足唐书那卷瑟瑟

后记：此诗形式模仿余光中先生《寻李白》，其中若干文字取自白居易《琵琶行》。写这首诗之时，“赣州之旅”已过去许久了。起初，准备写文字记录见闻，但在编辑照片书时，时间太紧，只完成了《赣游日记》，“诗纪”始终没有开始，一直到岁末，终于有了自己的一点时间，所以，列了一张账单，开始还这笔债务。

2025.11.22

补记：岁次乙巳仲夏（2025年8月3日），予取道浔阳，伫足琵琶亭下。时暮霭横江，荻花作雪，忽忆白傅《琵琶行》旧事。亭畔商妇无觅，唯见渔火明灭，恍闻水上琵琶声咽，乃知千古沦落之悲，未尝异也。因缀二律，一写羁旅岑寂，一摹亭台胜概，庶几青衫司马、商船妇人魂魄往来处，得此文字相酬耳。

其一

红蓼垂纶钓晚汀，荻花吹雪满空亭。江声暗咽青衫恨，月魄偏怜白傅情。弦上秋霜凝指冷，灯前夜雨隔船听。千年司马伤心事，谩向风漪问姓名。

其二

飞甍炫彩驻行舟，暮色依依入画楼。江月攀檐疑问讯，布帆近岸暂淹留。风凄司马停杯夜，霜冷琵琶绕指秋。千载幽怀仍寂寞，一滩芦苇替人愁。

2026.04.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