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山怀辛弃疾
——赣州纪行·拟余光中《白玉苦瓜》
似醒似醉，在信江薄薄斜阳里
自八百年烽火中踉跄站起
看松针密绣，苔茸覆额
靖康年那风雪仍压弯脊梁
魇住整片南宋微弱鼻息
半张舆图怎盛得下中原泪
倔强眸子啊兀自北望
望诏令迢递驿路行到哪一程
偏角声吹冷临安暖帐
蓦然回首，挑灯看握剑的手
仍当年南渡沙粒硌痛掌心
半壁旧山河新词里咯血
壮岁时总漫卷旌旗烈烈
纵铁衣冷硬 鼙鼓嘶哑
隐隐听见故土，她的呜咽
执意为那片烽烟发声
用箭簇用烽燧接她脉动
偏安朱批却勒住缰绳
只郁孤台下清江日夜
倾也不尽滔滔行人泪
哭吧哭吧，这戎装书生
聚偌大故国痛在胸肋
朝靴踢过，胡马踏过
议和书玺印猩红烙过
伤口《稼轩集》里醒着
与谁对弈当年半局战云
鹅湖书院檐角悬着未落棋子
廉颇老矣？老矣廉颇？
这问题让鹧鸪啼了八百年
而今隔着带湖新焙茶烟
忽然触到开禧三年那雪
耳畔遂绝堤靖康年哀哀野哭
鬓边皑皑霜已落满
分明是渡江前带不走的月色
金贼马蹄汴京蹂躏的月色
江南江北盼老了圆缺
只《美芹十论》喂饱饕餮火舌
那些憋屈块垒被老酒化开
扑面风里离离嗅中原麦香
就固执地站成一帧背影
旁观千百度寻寻觅觅
藉阑珊灯火检视慷慨战歌
不唱在庙堂，唱在草莽
锈了，你的吴钩，唉锈了
因你滂沱那雨，那泥泞
归正身份四面围来警惕眼神
这山河在断简里破碎
一腔血，沸平生曾经是酒而烈
被明月浣洗，化山而青
当孩童叠纸船放入涧溪
恍惚中听见杀贼之声裂开金石
整座九狮山陡然人立——
那声线锻成雪亮刀锋
将绵绵这山劈作两半
一半镇住北望涌动这孤愤
一半环住瓢泉清冽潺湲
而我俯身拾取残碑半片
触到词脉中奔突雷火
而今神州俱是汉家疆域
这悲愤终得化作山河一醉
且挹泉为酒 浩歌北向
北向更无片云遮望故园泪眼
只稼轩词在血脉奔涌
如信江潮水啊彻夜铿锵——
2025.11.26
补记：有关辛弃疾的文字还真有一些，从早些时候的《写给辛弃疾》到《与辛稼轩书》，又到《与古诗文美丽相遇》中的《菩萨蛮》《青玉案》《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再到这一篇——可以勾勒出这位词人的基本样貌了。
2025年8月12日，来到江西铅山——词人的终老之地，不觉又回想词人生平，回想多年来课堂上一遍又一遍与学生分享的历史情节，心情很复杂，这复杂又难以定义……彼时，伫足九狮山上，遥望远山，背后是辛公塑像，危立斜阳，按剑北望，一种悲壮之感油然而生——
2025.12.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