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江堰[①]纪

当函谷云旗左右风向

熊熊烽火在关外渐渐冷却

岷山雪鬓陡然白了三寸

嬴政版图正饥肠辘辘

秦时明月向西南盯紧蚕丛传说

而玉垒关隘口，风打着旋

把商旅铜铃与戍卒叹息

扯成浮云片片积在山谷

大江逞着野性，用洪峰

年年书写暴虐檄文[②]

至于成都平原，依然

蜿蜒龟裂的唇纹

你[③]俯身，贴上潮湿岩壁

耳朵瞬间注满轰鸣：

千万亩待哺田畴梦中喊渴

千万间可能倾覆的茅舍

在大雨中战栗不已

功成，身败，史笔只记一行

而百姓干裂叹息界定区间

注定那一纸任命文书[④]

是只有唯一解的方程

所以，你挽起衣袖勘测天象

七国星图纷纷碎入浪沫

蜀地风沙咬紧量尺说

大禹王心病无药可医

或者让鱼凫王诅咒继续

在每一株稻穗里复制——

腰间蜀守印章突然发烫

烫成一座未诞生的堰体

那时周王室在洛邑气息奄奄[⑤]

列国王旗寝食不安

你把军牒翻成水文笔记

在背面演算卵石排列

夤夜，岷江在磨牙

像要嚼碎所有稗草色黎明

目光最终钉在对岸刀削崖壁：

“让狂澜于此转身——”

念头如纤绳猛地勒进肩膊

更深处：工匠们用陶罐量测

用竹笼盛装暴戾洪峰

而开凿声应和更远的夯歌

撞响巴蜀丰年序曲

那些匠役手臂虬结，如

峭崖上顽强的树根

浪涛吞没号子，眼神

依旧笃定同一张蓝图

铁钎深入岩脉寻找关节

火焚水激。玉垒山兀兀分开

他们凿开的，何止是岩石？

是时间顽固的壳，让未来

从此潺潺流入

当鱼嘴款款伸向江心

以温柔角度，将湍流一分为二[⑥]

内江，外江；驯服，放逐

完成天人之间第一次

心平气和的谈判[⑦]——

水学会思考，懂得转弯

浑浊欲望被抛向外侧

清冽诺言流向宝瓶口——

那道最深情的伤痕

离心，沉降……飞沙堰[⑧]

优雅旋出多余沙石

像历史抛却琐碎纷争

站在堰边，宝瓶口递来清酿

耳畔沙砾摩擦的细响

是岁月在漱口，吐出

淤积的权谋与谎言的残渣

岷江这匹银鬃野马

野性奔腾化为琤琮弦柱

驯服地走进崭新厩栏

你忽然颤抖——不是因为风

是触摸到大地深处逐渐苏醒的

某种节律：即将灌浆的稻浪

即将点亮的窗棂，那些尚未

诞生的丰收与姓氏正在上游

沿着水流徐徐走向平原

二王庙[⑨]香火缭绕千年

将父子面容熏成慈蔼神祇

然而，有些什么却总被忽略

父亲鬓角早飞的雪，儿子掌中

磨穿又愈合的茧。供桌下

有竹简摊开，上面不是祭文

是算错的粮秣，驳回的工款

和许多要安抚的、躁动的亡魂

历史习惯了轻描淡写

唯有这江水，记得每一滴

混入其中的汗与泪

沿安澜索桥[⑩]横渡到公元前

掌心贴上飞沙堰沁凉肌肤

竟触到当年钎凿的脉搏

还在跳，还在用慢板的速度

将雪山心事译成沟渠的歌谣

而近旁玉垒关[⑪]推开云窗

望着这水流过李冰指缝

灌溉过诸葛亮的军屯

还把李杜诗句砌成堤岸

也洗濯过薛涛的笺，映照

我此刻肃立的身影

当滔滔岷江奔赴天府之国

我看见两千岁堰体微微弓背

将涛声锻造成接生黎明的

——第一声犁铧破土的乐章

2026.02.28

后记：2026年1月27日，我们一行七人来到了都江堰，还不曾走近，就已经被这里的水惊艳到了，于是有了《都江堰歌》：噫吁嚱，壮哉浩荡岷江水，奔雷驱雾西南来。神禹斧痕犹在望，秦时明月照楼台。或传鳌足倾坤轴，玉垒崩云压蜀关。蚕丛鱼凫夸古国，每被怒涛摧城垣。浪吞村郭化深渊，田庐漂荡覆如船。哀鸿遍野哭声惨，生灵涂炭未忍看。幸有李冰贤父子，心怀苍生志如磐。相度地势精谋划，擘画宏图解危难。劈岭分流导江水，离堆锁浪扼狂澜。深淘滩，低作堰，鱼嘴分水四六间。上有离堆锁狂澜，下有飞沙泄洪湍。安澜索桥横波上，蛟龙俯首听人言。问君东游何所见？古堰春深花满园。但见稻浪连天涌，又喜蔬果鲜且甜。舟通吴楚连朔漠，市聚珠贝喜开颜。秦军借之吞六合，汉主藉此鼎三分。锦城云乐非虚话，千村万落袅炊烟。碧水润沃野，天府自此无饥年。岷山青未改，太守口碑传。岁岁箫鼓祀明德，衣冠礼茶仰深恩。谁言人力不敌天？李冰功业耀星躔！千年遗制垂青史，万代恩泽润山川。其堰功若此，嗟尔远客胡不瞻？夕避洪霖，朝溉良田；水旱从人，不知荒歉。安得丹青摹颜色，烟水一一卷中收。都江之利甲天下，至今父老歌太守！

2026.04.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