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州访东坡园[①]
——“又江南·常州记”之三
我来了,常州窖藏九百年月色
洗我北国仆仆一路客尘
遂逆流成一尾鱼,古运河里
望舣舟亭[②]飞檐钓起半世漂泊
向天涯尽头认取归途
那支竹杖敲过的石阶
可有“铿然”一声,惊动
旧时光藻荇交横[③]?
(无非是水纹石阶上又老了三分
无非是藤蔓执意爬上老树
替旧年月再续一行批注
当客舟吃水线记不真元丰六年
以及常州十四场纷纷芦雪[④]——
可曾有风向顾塘桥
问讯藤花旧馆[⑤]最后一盏孤灯?)
这苔痕斑斑,莫非乌台病灶
仍当年瘀血咳也咳不尽?
鞋子沾满西湖淤泥
鬓边皑皑落下汴京的霜
岭南荔枝腹中酵出七绝
儋州潮声又粘住船桨——
你一肚子不合时宜,把日子
腌成十万里驿路云和月
唯有黄州突围的星斗
在赤壁褶皱中诵读浩浩江声
——沙洲那孤雁可还认得[⑥]
乱石逼仄的天地
一枕京华梦魇未完待续?
(这是第几世了?芒鞋
在穿林打叶声里洞彻禅机
春宽梦窄小火都煨进
一锅五花肉,油星
溅进历史闪躲不及的瞳孔)
不去数竹杖响过几渡石桥
是漕运欸乃 归雁啁啾
抑或蜀籍醉步踉跄大宋月光?
汴梁棋局早已荒草离离
且把蜀中蝉蜕 江淮芦絮
和钱塘潮信褪下的盐粒
统统研入一方歙砚
任徽墨搅动满池夜色
《楚颂帖》[⑦]喷薄另一种黎明
鸡黍之约[⑧]被东京公文驳回
便栽作宜兴田埂一畦春韭
——舣舟亭晨霭可曾窥见
那袭青衫驮着满船诗债
将汴梁官诰搓成缆绳
系住天宁禅寺半椽风雨?
枕着古运河汩汩脉搏
听水纹道破浮生一场秋凉[⑨]
——江湖夜雨是否浸透
晒在篱笆上的那领蓑衣?
(此刻,以掌心熨过石阙
触到儋州潮声在砖缝间回响
更惊醒檐角锈蚀的铜铃
叮当,叮当,敲碎整片夕阳)
客路万里皆成史册注脚
唯你名字在元祐党碑上赫然
仍季节中冷眼橘绿橙黄
而太平兴国寺钟声逦迤
侧耳是《定风波》平仄只半阙
在蓼滩荻浦间拆解穷通
(茶凉了,纵茶杯载浮
如北上归船,终是载不动
常州望眉州那月光)
当年系缆的槐树今已合抱
年轮里仍封印三十三载阴晴[⑩]
——你终在江南烟波里
把萧瑟焙成雪浪斋袅袅茶烟
而运河自顾千载悠悠
送蜀客成归人,送孤鸿
常州城郭添一行水痕题跋
且分半榻霜色,在亭下
你是沧浪里不系之舟
而我正学习如何把颠沛
折成逆旅请柬,邀你
隔九百年月光举杯对酌——
2025.11.20
[①]东坡园位于江苏省常州市天宁区,红梅公园东南侧,由一个三面环水的半岛和大运河中的半月岛组成,二岛间由一座广济桥相连,面积4.3公顷。
[②]舣舟亭:相传是苏东坡泊舟登岸处,亭顶有精美的二龙戏珠等木雕和砖雕。
[③]《记承天寺夜游》(宋・苏轼):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④]自1071年,苏轼赴杭州通判任职路过常州,到1101年病逝常州,十四次来到这里。三十年,常州成为他仅次于故乡眉山最为魂牵梦绕的地方。
[⑤]藤花旧馆位于常州市天宁区前北岸80号,建筑所在区域为苏东坡终老地孙氏馆旧址。苏轼晚年北归后曾租居孙氏馆并终老于此,原馆毁于元代,明代重建。相传苏轼曾在此栽种香海棠、紫藤树,得名“藤花旧馆”。建筑群含门屋、厢房、楠木厅及耳房等,主体楠木厅采用扁作抬梁与穿斗式结合结构,用材硕大,柱础呈倒蘑菇形,庭院内保留青石八角古井。
[⑥]北宋·苏轼《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⑦]《楚颂帖》亦称《种橘帖》、《买田阳羡帖》,是苏轼在宜兴通贞观郭知训提举家中写成的。元丰七年(1084)苏东坡来到阳羡(宜兴),好友蒋之奇为他物色了一块田地。他对买下这片田地非常满意,遂欣然挥毫,文如泉涌,笔走如龙,酣畅淋漓地成就了这篇《楚颂帖》,以此向好友蒋之奇表示谢意。其文曰——“吾来阳羡,船入荆溪,意思豁然。如惬平生之欲,逝将归老,殆是前缘。王逸少云,我卒当以乐死,殆非虚言。吾性好种植,能手自接果木,尤好栽橘。阳羡在洞庭上,柑橘栽至易得。当买一小园,种柑橘三百本。屈原作《橘颂》,吾园落成,当作一亭,名之曰《楚颂》。元丰七年十月二日。”
[⑧]苏轼与宜兴的缘分,始于嘉祐二年(1057),琼林苑宴上的一个约定。他与来自江南的常州籍进士宜兴的蒋之奇、蒋颖叔、丁骘、单锡、武进的胡宗愈等一见如故、相谈甚欢。蒋之奇等夸赞家乡山水秀美、人文荟萃,热情邀东坡到常州做客。苏轼当即允诺,并订下“鸡黍之约”,有《次韵蒋颖叔》为证:“琼林花草闻前语,罨画溪山指后期。岂敢便为鸡黍约,玉堂金殿要论思。”
[⑨]宋·苏轼《西江月·世事一场大梦》: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 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
[⑩]苏轼一生坎坷,做官四十年,有三十三年被贬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