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初涨，漫十里之霓虹；暮云四垂，掩九霄之星斗。琼筵列座，皆衣冠之鸿影；玉山倾杯，尽珠玉之笑谈。余凭栏而望，见江流宛转，灯影参差，恍若天河倾泻人间。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此时此景，忽忆兰亭之咏：“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记去岁此夜，周家阿姊鬓边珍珠，映烛火而烨然；陈家阿兄掌中金樽，承月色而潋滟。舞袖翩跹，似惊鸿之掠影；笙歌迢递，如昆玉之振声。当时笑语，犹在耳畔；今日重游，已非旧人。
客有执觞而前者曰：“浦江春色，冠绝东南。君不见两岸楼台接云汉，万国帆樯竞往来？如此良辰，当浮大白。”余笑而应曰：“君知其一，未知其二。夫江流不舍昼夜，非为逐浪，其性然也；明月自盈自亏，非关圆缺，其道然也。今观此江，曲似回肠，深如碧血。其蜿蜒处，非为悦目，乃示行路之艰；其激荡时，非为娱耳，实作醒世之钟。”
满座寂然。乃指江尾西向处曰：“诸君见乎？春潮带雨，夜雾笼沙。百川东注，而此水独西顾——非其不欲赴沧海，实所源者在昆仑，所归者亦在昆仑也。”
遂有客离席而叹曰：“吾闻吴越春秋，子胥抉目悬吴门，越甲三千竟吞吴。又闻宋末崖山，十万衣冠沉碧海，至今潮头有怒魂。今观此江，安知非忠臣之泪所汇？此夜清辉，安知非志士之血所染？”举座默然，但闻江声呜咽。
余乃执杯向天，酹酒于江。念去岁此宴，周小姐初破新橙，玉指犹带香雾；陈公子方题素绢，墨痕尚存兰馨。彼时但觉春宵苦短，焉知萍聚易散？今者霓虹犹在，而故人星散；笙歌未歇，而壮志消磨。然则——然则江流不改其东，月魄不易其辉。
昔者屈子怀沙，非不知楚材晋用；豫让漆身，岂不明智伯无后？所难违者，本心也。今余既为江上客，便作江中魂。诸君但看——此去镇江三百里，他日春潮带雨时，浪尖第一朵白梅，是余来赴今宵之约。
座中有善歌者，以箸击节，歌《南山》之曲：“雪落长安，故人抱琴去；月满西楼，谁人裁素衣？”余倚舷和之：“不辞风露立中宵，只为曾许此身寄惊涛。若使江山能捧起，何妨骨作楫、血为醪！”
歌罢，东方既白。江雾散作鲛绡帐，浦霞织成蜀锦屏。舟子解缆催发，客皆执手相看。余最后登车，回望江楼，见水晶帘动，有素手揭帷——恍若初见，终似永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