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在丙午,时惟季夏。余登沪渎之垒,临黄浦之滨。云销雨霁,澄江如练;暮色初合,华灯渐燃。
观夫浦江之胜状,在长虹卧波,楼台侵汉。西岸则万国栉比,穹顶参差,石墙斑驳,犹存百年风雨之色;东岸则琼阁摩云,琉璃耀日,铁骨嶙峋,尽显九霄鹏抟之姿。一水盈盈,分新旧之界;双城脉脉,贯古今之流。
溯彼春秋,春申疏浚,黄歇封邑,始有黄埔之名。及至道光壬寅,五口通商,万舶来朝。英旗猎猎,法兰西之钟声破晓;美帆点点,花旗国之银烛彻宵。十里洋场,笙歌彻夜;八方商贾,金帛如潮。然则朱门酒肉,闾左冻骨;华灯之下,岂无啼饥之声?此所谓“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者也。
洎乎己丑鼎革,红旗漫卷。外滩之钟,始为黎民而鸣;海关之楼,终归兆姓所有。改革开放,春风再渡;浦东开发,宏图大展。昔之渔村苇荡,今则广厦摩天;昔之阡陌荒滩,今则金衢通衢。金融血脉,贯五大洲而循环;贸易樯橹,连四海波而不绝。此诚“天翻地覆慨而慷”之气象也。
余尝闻:登泰山而小天下,临沧海而知浩渺。今立此滩头,东望则汪洋无际,云帆接天;西顾则重楼叠翠,星火万家。江流宛转,似岁月之逶迤;潮汐往复,如人事之代谢。昔者张謇办厂于南通,荣氏兴业于无锡,皆以实业救国为己任,筚路蓝缕,以启山林。今之视昔,亦犹后之视今。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然则盛世之下,岂无隐忧?《易》云:“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沪渎虽为通都大埠,亦当戒慎恐惧。法者,治之端也;德者,治之本也。法治不彰,则奸邪横行;德教不修,则人心涣散。昔韩非有言:“治强生于法,弱乱生于阿。”故曰:奉法者强则国强,奉法者弱则国弱。
余本布衣,起于陇亩;幸遇明时,得效驱驰。承乏兹土,夙夜忧惕。每登斯楼,未尝不临江而思:何以继往圣之绝学?何以开万世之太平?《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此之谓也。
江风飒飒,吹袂欲举。暮霭沉沉,星汉灿烂。外滩之钟,悠悠而鸣,其声清越,穿云裂石。余整冠敛容,肃然而立。
嗟夫!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苟以法治为舟,以德教为楫,以民心为帆,则虽风波万里,何惧之有?
江流有声,断岸千尺。余亦无言,唯见明月在天,清风满袖。
是为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