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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晚风来急——也谈李清照《声声慢》中的一字之争兼与于吉东老师商榷 [诗论]

王玉才     发布时间: 2026/4/5 15:2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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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玉才 声声慢 李清照

李易安要是活着就好了,可以当面请教她,她的《声声慢》到底是“晚来风急”,还是“晓来风急”,省得后人一直争论到如今,也无结论,也无止。

昨天又看到于吉东老师宏文《“晚来风急”与“晓来风急”辨析》(以下简称“于文”)力主“晓来风急”。笔者僻壤俗夫,不揣浅陋,试为“晚来风急”辩解一二。

一、版本众多:不宜轻言“妄改”

于文认为“晚”字“当是后人的妄改或误写”,不敢苟同。诚然,《草堂诗余》别集、《词综》等版本有作“晓来风急”,但通行各本及多数选本均作“晚来风急”,并非无因。李清照词在宋代即有多个版本流传,至明代以后,选本众多,异文迭出。这有前人研究的公开资料,无须一一考证。

“晚来风急”之所以成为通行本,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在历代读者的审美接受中并未造成明显的理解障碍。若言“妄改”,改者何以不避下文的“黄昏”,偏要制造一个“重复”的硬伤?安知不是在早期的某个版本系统中,“晚来”便是原貌,而“晓来”或为后人因理解需要而做的“校改”?版本学上有“从他本”与“从文义”之别,但若无确凿的宋元刻本为据,仅凭文义逻辑判断,尚不足以断言“晚”为误写。于文以“晚”字造成解读困难为由反推其伪,在逻辑上或有循环论证之嫌。虽然,古版文献妄改误改的并不鲜见,但谁是谁的妄改误改,却不宜妄断误断。

二、叠字音韵:“齿音说”涉嫌过度诠释

于文在论证“晓来”与“寻寻觅觅”呼应时,提到“七组十四个叠字,以密集齿音营造如泣如诉的韵律”。这一说法在词学界流传甚广,但细究音韵,实有夸大之嫌。

这十四字中,从古音看,确实除了“觅觅”和“冷冷”外,其余十字均属“齿头音”,能构成密集的齿音排列,但这并不能证明“晓来”就是原作。

因为“齿音”带来的“如泣如诉”的效果,仅仅针对那开头的十四个叠字。这十四个字无论是衔接“晓来风急”还是“晚来风急”,它们在音韵上的审美效果是不变的。

所以,用“齿音”论证“晓梦初醒”,这是从音韵效果引申到具体情境的联想,属于文学解读,而非硬性证据。

从今人读音看,则完全站不住脚。十四个字,属于齿音的仅有“惨惨”二字。今人仍爱读《声声慢》,就跟齿音无关了。

三、“寻寻觅觅”:并非唯有“晓梦”可解

于文将“寻寻觅觅”落实为“清晨的寻觅”,并系之于“晓梦初醒”,解读极具情境感。但这一解读实际上窄化了这十四个叠字的心理深度。“寻寻觅觅”描摹的是一种精神恍惚、若有所失的状态,未必非要在“梦后”这一特定时刻。

一个经历了国破家亡、夫死物非的女子,她的“寻觅”是经常的。黄昏时分,百无聊赖,守着窗儿,看着天色渐黑,那种无所适从、想要抓住什么却又什么也抓不住的徒劳感,更容易产生“寻寻觅觅”的行为。若定要将其落实为“晓梦初醒”,反而削弱了这组叠字所概括的惶惑状态。将“寻觅”置于黄昏,其孤独无依的况味,较之清晨梦醒,并不逊色,甚至更具沉郁之悲。

四、“乍暖还寒”:秋日黄昏的另一种真实

于文将“乍暖还寒”解释为秋日清晨“朝阳初出为暖,晓寒犹重为寒”,此说虽巧,却并非唯一正解。古人诗词中,“乍暖还寒”并非早春专利,亦可用于形容秋日气候的反复无常,或一日之内温度的剧烈变化。

深秋时节,日间尚有残暖,日落后气温骤降,黄昏前后正是一日中冷暖交替最为明显的时刻。此时,“乍暖还寒”形容的便不是从春到夏的季候,而是从中午到黄昏的体感。尤其是“晚来风急”,风起则温度骤降,正合“还寒”之意。若作“晓来风急”,则“乍暖”尚可解(朝阳初升),“还寒”则略显勉强,因为清晨是温度由寒向暖的过渡,体感上“寒”为主调,“暖”为趋势,用“乍暖还寒”不如“乍寒还暖”准确。而置于黄昏,则是暖意褪尽、寒气袭人的过程,更贴合“最难将息”的无奈。

五、词作结构:上片铺陈,下片升华

于文认为全词“上片写早起独酌,下片写黄昏枯坐”,形成一条从早到晚的完整时间线,并以此作为“晓来”说的有力支撑。然而,这种结构划分并非唯一可能,甚至未必最符合词体的抒情逻辑。

从词作的章法来看,《声声慢》上片偏重外部环境的渲染,下片聚焦内心状态的深入。上片写淡酒难御风急、仰见长空过雁,皆是外在的感官触媒,为愁绪铺陈张本;下片写守着窗儿、黄花憔悴、梧桐细雨,则是内在的心境刻画,将愁绪推向无法消解的极致。这种“上片写景铺垫,下片抒情升华”的结构,正是唐宋词常见的章法。

若将上片解读为清晨、下片解读为黄昏,则上片已有完整的“独酌—见雁”情节,下片又另起“守窗—听雨”场景,两个时间片段之间缺乏情感的逻辑递进,反而显得像是两首独立的愁词拼接而成。反之,若以“晚来风急”统摄全词,则上片从“晚来”起笔,以淡酒、过雁勾勒秋晚的苍茫;下片聚焦于“黄昏”时刻,以守窗、听雨深化内心的孤寂。上片铺陈愁绪的外部氛围,下片钻探愁绪的内部肌理,二者互为表里,层层推进,方见词人匠心。

六、时间线与意象逻辑:“晚来”并不重复

于文引俞平伯先生之说,认为“晚来风急”与下文“到黄昏”重复,这是反驳“晚来”说的核心论据。然而,细读词作,此说未必成立。

“晚来风急”的“晚”,可理解为“傍晚时分”或“入夜前后”,而“到黄昏,点点滴滴”则是进一步将镜头拉近,聚焦于黄昏这一具体时刻。这并非简单的重复,而是一种时间上的递进和空间的聚焦。上片以“晚来风急”勾勒出大环境的风寒与愁绪的起点;下片则通过“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和“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细致描摹了从傍晚挨到天黑、从天黑听到雨滴的漫长煎熬过程。

若上片已是“晓来风急”,那么从清晨到黄昏,中间隔着一整天的时光,词中却毫无过渡,直接从清晨的“雁过”跳到黄昏的“守窗”,时间跨度太大,情感反而显得跳跃。而“晚来”则不同,它将全词的情感爆发点压缩在从傍晚到黄昏这一时间段内,从“风急”到“细雨”,从“淡酒”到“守窗”,时空高度统一,情感更为凝练集中。“晚来”是序幕,“黄昏”是高潮,二者是递进关系,而非重复关系。

七、“风急”与“细雨”:疾风与细雨可以并存

于文认为“疾风伴随的往往是骤雨”,因此“晚来风急”与“点点滴滴”的细雨意境冲突。这一判断忽略了自然界的复杂性和文学意象的独立性。

“风急”并不必然导致“骤雨”。在深秋时节,疾风与细雨完全可以并存。风势虽急,雨势却可绵密细碎,“细雨”强调的是雨的状态(细密),而非雨的强度(微弱)。因此,“晚来风急”与“梧桐细雨”非但不冲突,反而构成了极具张力的视听意象。或许是这样:深秋傍晚,一阵西风,气温骤降,乌云压城,黄昏,风头渐过,细雨蒙蒙,梧桐瑟瑟,水落嘀嗒。这种自然现象不是很常见吗?

八、扶头卯酒:文化习俗的误用

于文以“扶头卯酒”作为“晓来”说的佐证,认为古人有晨起于卯时饮酒的习惯,因此“三杯两盏淡酒”当是清晨独酌。这一论证看似有据,实则存在两处明显的逻辑问题。

其一,“扶头卯酒”并非晨饮的普遍习俗,而是特定场合的酒名。

“扶头”一词在唐宋诗词中,通常指代一种酒性浓烈、易致醉意的酒,或指饮酒后需扶头醒酒的状态。“卯酒”确指清晨所饮之酒,但“扶头卯酒”作为一个固定搭配,更多出现在描写宴饮、欢聚或特定节日的作品中,并非古人日常生活的常态描写。李清照本人确曾使用“扶头”一词:《念奴娇·春情》“险韵诗成,扶头酒醒,别是闲滋味。”但将“扶头卯酒”这一特定文化意象抽离出来,作为李清照“晨起独酌”的普遍性证据,恐属于以偏概全。

其二,更重要的是,李清照本人写过更多的是其他时间饮酒。其《醉花阴》“东篱把酒黄昏后”,写的是黄昏饮酒;《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写的是昨夜饮酒;《浣溪沙》“莫许杯深琥珀浓”未写明时辰。古人饮酒并无严格的时辰禁忌,晨饮虽有,但独酌浇愁的场景,更多出现在日暮黄昏之时——这正是中国古典诗词中“黄昏”“日暮”意象与愁绪相伴的审美传统。

早来晚来都是风,易安不活,谁能将这一字争个休?

你若懂易安,你觉是早还是晚?


附:于吉东老师原文

“晚来风急”与“晓来风急”辨析  ——李清照《声声慢》读解之困

原刊于《现代语文》2012年1月刊,新发于《诗领域》2026年3月25日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晓(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声声慢》是李清照南渡后的著名作品,以国破家亡、夫死身孤的沉痛经历为底色,将凄婉沉郁的愁绪推向极致,被誉为写“愁”的巅峰之作。李清照这位杰出的女词人以放纵之笔写悲怆之怀,满纸呜咽,万斛愁恨,把国破家亡之后的丧乱之痛、漂泊之感写得淋漓尽致,感人至深,情景婉绝,真是绝唱。全词既不委婉,也不隐约,用笔直率真挚,毫不掩饰,用语自然明白,不假雕琢,正如沈谦所言:“男中李后主,女中李易安,极是当行本色。”  但这首词有一处在版本的差异上存在争议:通行各本作“三杯两盏淡酒,怎敌它,晚来风急”,而《草堂诗余》别集、《 词综》和《词选》各本作“三杯两盏谈酒,怎敌它,晓来风急”。这一字之差,不仅是争论的焦点,也是理解词意的关键。如果按“晚来风急”读解,词写的是黄昏枯坐的心情;若是按“晓来风急”来读,却是竟日愁绪,写的是一整天的事。俞平伯《唐宋词选释》:“‘晓来’,各本多做‘晚来’,殆因下文‘黄昏’云云。其实词写一整天,非一晚的事,若云‘晚来风急’,则反而重复。”  两相比较,笔者倾向于俞平伯先生的观点。笔者的理解是:词的上片写早起独酌,下片写黄昏枯坐;上片写秋日的清晨和高空,下片写秋日的黄昏和庭院。  在多年的教学实践中,笔者曾反复不断宣扬过这样的观点:文学作品的阅读和欣赏,是最丰富和最具个性化的,纷繁丰富的古代文学作品,给我们留下了许多谜团和悬案。走进古代文学的殿堂,就如同走进了一座迷宫。从某种意义说,古代文学作品的阅读和赏析,就好比在猜谜语,很多时候,谜底非止一个。古典诗词的阅读欣赏尤为复杂和困难,原因就在于:“诗无达诂”。由于诗的含义常常并不外显,对同一首诗,会因阅读者的不同而有着不同的理解,“观诗各随所得”,“触景动怀,别有激发”,“他人异解,并行不悖”。每个人都力求给出自己合理的解读和阐释,每个人都声称发现了诗人真正的意旨。而词句诠释的不确定性和文本解读的个性化,正构成文学欣赏和文学教育的一个特征:文学形象,不仅是美的选择,更是读者各自不同的自我塑造。古代文学作品的内涵,就是在不断地被理解和被误解的过程中,一步步地得到了丰富和完善。

  对“晚来风急”与“晓来风急”的取舍,笔者的根据着重在对文本的读解,理由如下:一、“晓来风急”与“寻寻觅觅”呼应  许多人夸赞词的开头七组十四个叠字用得好,但却少有人能够理清其中的几重曲折,把十四个叠字落到实处:晓梦迷蒙,惶恐寻觅,冷寒侵骨,心内凄惨,满怀悲戚。  “寻寻觅觅”当是清晨的寻觅,而“寻觅”的背景是女词人秋日早起,晓梦初醒,“恍惊起而长嗟,失向来之烟霞”。此时的女词人正处于恍惚迷离之际,还沉浸在已逝去的梦境之中,还在回味着梦中的种种。换句话来说,“寻寻觅觅”是写梦后的寻找,而“夜来幽梦忽还乡”,“梦里不知身是客”,应是对“寻寻觅觅”的最合适的诠释背景。正是由于还在回味刚刚消失的世界,所以才“寻寻觅觅”,而后才有了寻觅无着、心中不定之后“冷冷清清”的切肤之感,才有了“凄凄惨惨戚戚”的锥心悲痛。梦中的世界一去不返,梦后身边冷清空寂,女词人不禁悲从中来,欲哭无泪。  “寻觅”领起的七组叠字,以密集齿音营造如泣如诉的韵律,由外而内,逐层渐进,被赞为“创意出奇”的巅峰笔法。与“寻寻觅觅”相呼应的,是消散的“晓来”之梦。因梦醒而寻觅,因寻觅而茫然,因茫然而悲戚,层层递进,写尽沉郁的生命之痛。二、“晓来风急”与“乍暖还寒”相合  “乍暖还寒时候”说的便是秋日的清晨,而并非通常意义上的冷暖不定、忽寒忽暖的深秋节气。秋天的气候应该说是“乍寒还暖”,只有早春天气才能用得上“乍暖还寒”。“乍暖”是说朝阳初出,“还寒”是说晓寒犹重,也就是“晓来风急”。词人所言的“冷”与“寒”,恐怕不单单是身体的感觉,还有心境的凄凉。身体的寒冷好调养,心境的凄凉“最难将息”。三、“晓来风急”与“三杯两盏淡酒”相通  女词人早起饮酒的本意,一是以酒暖身, 二是借酒浇愁。可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它、晓来风急”,几杯淡酒,敌不过“晓来风急”。酒淡味薄,不仅难以暖身,更是难以浇愁,岂不闻“举杯浇愁愁更愁”?至于有人质疑的早起独酌,其实古人有晨起于卯时饮酒的习惯,俗称“扶头卯酒”。秋风砭骨,晓寒犹重,心境凄惨,正是饮酒的好时候。四、“晚来风急”与上片词意不协  “晓”“晚”虽一字之差,可是“晚来风急”却使得“寻寻觅觅”“乍暖还寒”无所依傍,索解困难。 “寻寻觅觅”的读解,难在这是在什么状况之下会产生如此急切的举动?词人究竟在“寻觅”什么?“乍暖还寒”之所以成为解读的难点,是因为从词意看此词作于秋天,但秋天的气候应该说是“乍寒还暖”,只有早春天气才能用得上“乍暖还寒”。而“晓来风急”解读起来比较容易,因为这是写一日之晨,而非写一季之候。五、“晚来风急”与下片词意矛盾  《声声慢》全词有着清晰的时间线。上片写早起独酌:从晓梦初醒的“寻觅”,到“乍暖还寒”的“将息”,再到愁浓酒淡的无奈,长空过雁的“伤心”。“旧时相识”,暗合故国之思的沉痛与物是人非的凄怆。下片写黄昏枯坐:午后守窗,呆看庭院中黄花满地堆积,黄昏细雨,卧听“点点滴滴”。憔悴黄花,是词人迟暮孤零的自喻;梧桐细雨,是黄昏无尽愁绪的叠加。  “晚来风急”不但如俞平伯所说“反而重复”,更与下片“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词意发生冲突。“梧桐细雨”词意脱胎温庭筠《更漏子》词句:“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通常情况下,“黄昏细雨”之“点点滴滴”的背景,不可能是“晚来风急”,疾风伴随的往往是骤雨。  版本的差异造成读解上的困难非此一例。如孟浩然《春晓》一诗,从“花落知多少”着意,或以为诗题似为《春晚》为宜。仅从文本还原的角度来看,笔者以为《声声慢》原作词句应是“晓来风急”,因为“晓”字更符合词意和情理,“晚”字当是后人的妄改或误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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