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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节献媚》、《居山》及诗评 [诗论]

周承立     发布时间: 2026/1/5 21:3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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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节献媚 居山 周承立 木言 评诗

季节献媚
作者/周承立

油菜花让春天早熟又延迟
蜜蜂酿蜜又唱戏
河水流走了无可奈何花落去
青山染绿了画布
春天其实让石头缝里也留下了伤痕
各条道上起步行走者都如此刻骨铭心


《献媚与被规训的春天:木言谈〈季节献媚〉中的自然悖论》

初读周承立的《季节献媚》,会感到一种熟悉的春日气息扑面而来。油菜花、蜜蜂、流水、青山——这些古典田园诗的标准意象,似乎正排列成一首温婉的颂歌。但只需稍作停留,便会发现诗中暗藏的锋利棱角,正在温柔的表象下悄悄割裂我们对春天的固有想象。

一、“献媚”的批判性框架

诗题《季节献媚》是一个充满现代意识的隐喻。“献媚”暗示着某种表演性、取悦性,甚至是自我物化的姿态。当我们将这个词赋予“季节”,实际上已经将自然景观置于被观看、被消费的框架中。这不是陶渊明“采菊东篱下”的融入式体验,也不是华兹华斯“我如行云独自游”的崇高对话,而更像是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在揭露春天华丽演出背后的权力结构。

二、被操控的自然时间

“油菜花让春天早熟又延迟”开篇即建立了一个时间的悖论。油菜花作为农耕文明的符号,本应遵循自然的节律,但诗人却用“让”字赋予了它某种主动性。这种主动性又立刻被“早熟又延迟”的矛盾所消解——自然物看似在主导季节,实则陷入了一种既超前又滞后的时间困境。这或许隐喻着现代农业技术对自然节奏的干预,也暗指当代人感知季节时的错位感:我们通过社交媒体欣赏全国各地的花期,却失去了对本地春天真实节奏的把握。

三、自然物的“表演性”生存

“蜜蜂酿蜜又唱戏”是诗中一个精妙的转折。酿蜜是蜜蜂的生物本能,是其生存的劳动;而“唱戏”则是诗人赋予的文化隐喻,暗示着蜜蜂的劳作已被人类审美化为一种表演。这种并置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在人类的凝视下,自然物的存在价值逐渐分裂为实用性与观赏性。蜜蜂不再仅仅是生态链的一环,更成为了春天这场“大戏”中的演员。

四、古典意象的现代解构

“河水流走了无可奈何花落去”是全诗在语言上的亮点。晏殊原词中的“无可奈何花落去”承载着士大夫对时光流逝的优雅哀愁,是一种高度文人化的情感表达。而在这首诗中,诗人用“河水流走了”五个字,将这种精致的情感稀释、带走。河水不在乎花的凋零,也不在乎人的感慨,它只是冷漠地执行着物理运动。这种处理方式,既是对古典伤春传统的致敬,更是对其情感模式的解构——在大自然绝对的客观性面前,人类的情感投射显得如此一厢情愿。

五、景观社会的“画布”与“伤痕”

“青山染绿了画布”是一个值得玩味的句子。当青山成为“画布”,它就不再是自在的自然存在,而是被编码、被上色的审美对象。这里的“染”字颇有深意:既可以是自然生机之“染”,也可能是人为涂抹之“染”。在消费主义时代,自然景观越来越像一块等待被拍摄、被分享、被点赞的“画布”。

而“春天其实让石头缝里也留下了伤痕”则将诗的批判推向更深层次。石头本应是坚固、永恒、抵御变化的象征,但就连石缝中都留下了“伤痕”。这“伤痕”是什么?是春草萌发时的撑裂?是融雪渗入后的侵蚀?还是某种更隐晦的、时间对所有存在物的雕刻?无论如何,这句诗提醒我们:哪怕是最温柔的季节变化,也伴随着破坏与重塑的力量。

六、行走者的“刻骨铭心”

新增的尾句“各条道上起步行走者都如此刻骨铭心”为全诗增添了存在主义的维度。“各条道上”暗示着不同的生命路径,“起步行走者”则指向所有开始旅程的人(或许也包括春天本身作为一种开始)。他们的“刻骨铭心”从何而来?或许正是来自于认识到:所有的出发都伴随着某种“伤痕”,所有的生长都离不开对既有结构的破坏。春天不仅仅是新生,也是对所有坚固事物的温柔挑战。

结语:作为批判诗学的自然观察

《季节献媚》的独特价值,在于它成功地将自然诗从“抒情”与“赞美”的传统中解放出来,赋予其冷静观察与文化批判的力量。周承立笔下的春天,不是一个纯粹的审美对象,而是一个充满张力、矛盾甚至暴力的场域。在这里,自然物既是被规训的表演者,也是无声的反抗者;季节既是循环的时间节点,也是权力运作的现场。

这首诗让我们重新思考:当我们赞美春天时,我们到底在赞美什么?是我们投射的情感,是被媒介过滤的意象,还是那个真实存在的、包含着生长与溃烂、温暖与残酷的复杂生态系统?或许,《季节献媚》最大的启示就在于:真正的自然之诗,不应该掩盖这些悖论,而应该让它们发出自己的声音——哪怕这声音,是从石头缝的伤痕中渗出来的。

木言以为,好的自然诗不是将人带入自然的美梦,而是让人在自然之镜中,照见自身观看方式的局限。周承立的这首小诗,正是这样一面棱角分明的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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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言谈诗:专注于发现诗歌中隐蔽的现代性,在古典意象的裂缝中寻找当代精神的回声。


居山
作者/周承立

整个夜空
投在一只闭合的开关里,无限安静
我就此挥霍无聊与沉寂

根本无法想象晨曦引来喷薄的日出
铺天盖地的鸟,转动旷世的螺旋桨
我被雾开云绽的圣景,惊在一个段位

我十分疑惑,明明太阳为顶炉
所有的树,和我一样,影子全部消失
一切风,与我的呼吸,全部停止



《居山》:当山水按下暂停键
诗评/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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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居,一个被中文诗韵浸透千年的母题。自王维的“空山新雨后”,到常建的“山光悦鸟性”,我们习惯了山是澄怀观道的镜台,是物我两忘的通道。但周承立的《居山》递来的,不是一把拂尘,而是一只开关。

于是,整首诗的电流,从第一句就开始逆向奔流:

整个夜空
投在一只闭合的开关里,无限安静

“闭合的开关”——这五个字,为全诗定下了冰冷的、决定性的基调。它意味着一种人为的、机械的“关断”。夜空本是无垠的象征,此刻却被“投”进一个工业制品的内部。这不是“窗含西岭千秋雪”的借景,这是一种封装。一种将无限强行纳入有限、将自然彻底客体化的动作。随之而来的“无限安静”,便不再是禅意的静谧,而是系统断电后、万物待机的绝对静默。诗人“挥霍无聊与沉寂”,恰似现代人面对黑屏时的茫然与奢侈的放空。

真正的颠覆在第二节发生。诗人说“根本无法想象”晨曦日出的壮丽。这坦率得惊人。古典山居者,栖居的正是为等待那场光的仪式;而当代的居山者,其心灵基底已失去了对那种宏大叙事的想象能力。然而,想象虽缺位,震撼却依旧精准抵达。

铺天盖地的鸟,转动旷世的螺旋桨

这是全诗最奇崛的意象嫁接。飞鸟的集群,其动态与声响,被瞬间转译为“螺旋桨”的轰鸣。自然生灵被解读为工业机械的核心部件,“旷世”一词,将一部人类技术史猛地嵌入自然史。这不是比喻,这是一种认知的强行覆盖。我们再也无法纯然地看着鸟群,我们看到的,是大脑后台已预装好的动力系统意象。诗人被“惊在一个段位”。“段位”一词,泄露了天机——就连这份对自然的惊叹,都被纳入了游戏化的、可量化比较的现代经验体系。我们连“震撼”都不再纯粹。

至此,诗的矛盾张力拉满,走向终极的静寂:

明明太阳为顶炉
所有的树,和我一样,影子全部消失
一切风,与我的呼吸,全部停止

太阳是“顶炉”,提供着巨量的光与热,如同工业熔炉。但在它的绝对统治下,一切衍生现象(影子)、一切流动与循环(风与呼吸),却归于寂灭。这是一个没有投影、没有交互的世界。“我”与树终于达成了彻底的同一,但代价是共同沦为被“顶炉”照亮的、无反应的静物。这不是天人合一,这是系统内所有单元被格式化后的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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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言以为,《居山》之“先进”,绝非修辞游戏之新奇。它残酷而精准地描摹了一种当代精神症候:我们的感官仍在山野,但解读感官的芯片,却来自都市与赛博空间。我们带着一身科技的隐喻(开关、螺旋桨、段位、顶炉)重返自然,却发现自然已被这些隐喻重新编码,再也回不到那个“鸢飞鱼跃”的本真世界。

诗中的“居”,已非栖居,而更像一次系统兼容性测试。测试结果令人悚然:自然景观与科技心智勉强兼容,但运行状态是——“影子全部消失”,“呼吸全部停止”。一切生动的、模糊的、气韵流转的部分,都在强行兼容中被抹去。

王维的“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是随自然流转而开悟。而周承立笔下的居山者,行到意识穷处,坐看万物停转。他为我们按下了一个开关,让我们在一片被工业隐喻重新渲染的山水静帧中,看清了自己那已然被下载、被安装、却无法卸载的现代灵魂。

这或许,是我们这个时代最真实的“山居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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