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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登白玉京歌 [歌行体]

邹秦雄     发布时间: 2026/7/21 11:10: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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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背景
有人说,李白是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他的诗像从天上倒下来的——不需用力,不必推敲,一挥而就便是银河落九天的气势。后人再怎么追,都追不上他那股子“我本楚狂人”的浑然天成。 也有人说,李白不过是沾了开元盛世的仙气。那个时代,连长安的尘土都是金色的,换谁站在那座城楼上,都能写出几行好诗。李白就是刚好赶上了风口的纸鸢,飞得高,是因为底下有整个大唐在吹。 两种说法,我都不同意。 说他是山,那是把诗看成了竞技——仿佛写诗是为了翻越谁、超过谁。可李白从来没有想过要翻越任何人。他写诗的时候,心里只有月亮和酒,只有黄河和天姥,哪里容得下一座需要攀爬的山? 说他沾了仙气,那是把天才当作时代的赠品。唐朝那么多年,满朝文武、举子万千,写诗的人比长安的柳树还多,可李白只有一个。那些唾手可得的“仙气”,怎么偏偏只落在他一个人头上? 我倒觉得,李白不是山,也不是风口的纸鸢。他是一片云——自己生成,自己飘荡,自己下雨,自己散掉。你没法翻越一片云,也没法说它沾了什么。它只是在那里,在你抬头的时候正好经过,让你知道天可以这么高、这么空、这么自由。然后它走了,你还在原地,但从此看天的眼光不一样了。 我写《梦登白玉京歌》,不是为了翻越李白,也不是为了沾他半点仙气。只是某夜读他的诗,抬头看见窗外的月亮,忽然觉得——原来他说的“举杯邀明月”,不是诗句,是他真的在跟月亮碰杯。那种孤独与自在,隔着千年还是热烫烫的。我不过是学着他的姿态,也端起自己的杯子,邀了一回我自己的月亮。 至于我的月亮里有没有仙气、有没有山、有没有风口的纸鸢——那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晚上,我确实听见了杯沿相碰的声响。清清脆脆的,像玉碎,又像雪落。 一个人够不够格写诗,从来不是看他翻过了几座山,而是看他抬头的时候,眼睛里有没有光。 我有那道痕,也有那道光。 所以,我写。 作者小记 2026年夏夜,读李白《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至开篇“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八句,忽觉胸中有什么东西被撞了一下。 不是想学他,是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李白写这八句,不是在写“天上”,是在写他刚刚经历的那场大乱之后,心里还剩的那点干净地方。“白玉京”不在天上,在他还能抬头看月亮的那口气里。 我放下书,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眉间那道痕微微发烫——我知道这个感觉。 七岁那场火之后,我一直觉得自己是“剩下来的人”。曾祖母把我从火里抱出来的时候,蓝布衫烧出了洞,她没松手。十三岁,曾祖母走了,我没能回去。十七岁,一个人留下四个字,走了。这三件事,每件都是一场火,烧完只剩灰。灰落在额上,凝成一道痕。 我写《生死》,写《离人赋》,写《落行》,写了十五万字,其实一直在扫那道痕。想把灰扫干净,看看底下到底是什么。 那天晚上,我忽然觉得——我扫了这么久,底下不是空的。是光。 是那种很小、很薄、但一直在的光。不是谁给的,是从火里带出来的。是曾祖母抱着我穿过火焰的时候,就已经在我额头上了。 所以《梦登白玉京歌》不是仿李白,是借他的酒杯,浇自己的块垒。他那“天上白玉京”是“结发受长生”,我这里是“但守此痕在,即是登天途”。不一样,但也不远。
关键字
白玉京

 夜半星斗移,梦我登天墟。

 天墟何所见,十二白玉居。 

五城连复断,楼阁入云虚。

 仙人拂尘至,邀我共琼琚。

 素手斟玉液,一饮百虑除。 

再饮星斗动,三饮河汉疏。

 醉倒不须扶,云台即吾庐。

 云台高百丈,下视烟霭舒。

 九州如蚁垤,沧海似杯盂。 

忽见一白鹤,衔简落衣裾。

 展简无一字,唯画一痕如。

 痕若眉间迹,微红淡欲无。 

我持简仰问,鹤已冲天衢。

天衢杳难即,回望心踌躇。

 仙翁抚我顶,笑谓尔何愚。 

此痕非外物,乃汝劫之余。

 七岁火焚舍,焦烟塞庭除。

 曾祖冒焰入,抱出两眉乌。

 十三渡江北,姑苏雨如酥。

 十七闻遗语,永夜对残烛。

 三事皆成烬,烬在额间储。

 汝以笔为帚,日日扫其污。 

扫至光明现,始见此痕初。 

我闻翁言罢,俯首观额隅。

 痕中如有焰,焰中如有书。

 书字不可辨,唯觉暖徐徐。 

翁复捋长须,引我至东隅。

 东隅有古井,井水清且洳。

 照见少年面,面痕已非初。

 初时如线细,今作半轮舒。

 翁言此痕长,随汝历崎岖。

 长则光愈满,满则照九衢。

 九衢皆可照,照尽世路纡。 

世路虽百折,此光终不渝。

 我闻欲再拜,翁已化云凫。

 云凫入杳冥,唯余语在裾。

 遂辞仙翁去,独步瑶池隅。 

池畔多琼树,花开似火荼。 

摘花欲为佩,花落掌中珠。 

珠光照我面,面映池中菰。

 菰叶摇寒影,影动如相呼。

 恍惚见故人,素衣立水隅。

 欲语声已咽,但指额上朱。

 我知故人意,故人意何辜。 

十年书未达,一别竟成殊。

 今我持痕立,如持旧时符。 

符光照四野,四野皆澄虚。 

忽闻天乐作,云幡蔽太虚。 

玉皇临紫殿,金阙耀天衢。 

群仙列两序,鸾鹤舞庭除。

 诏我升阶进,赐我紫霞裾。 

问我尘中事,我言不及渠。 

但言额上迹,迹中有玄枢。 

玉皇展卷视,卷中字模糊。 

字非金石刻,乃我心血涂。 

自少至今日,所历皆在书。 

书成十五卷,卷卷是崎岖。 

玉皇默然久,垂目抚玉旒。 

“尔心已如镜,何须更求诸。” 

赐我青鸾翼,送我下天衢。

 青鸾振翅起,瞬息过五湖。 

五湖烟水阔,不见旧时舻。 

但见纸上字,一一化飞凫。

 凫飞入云去,云散月如酥。

 我立苍茫际,举头见太初。

 太初无所住,痕光自卷舒。

 光中见我影,影与我同躯。

 影言我亦梦,梦醒复何须。

 我笑不答语,但握掌中珠。

 珠中藏万象,万象皆吾庐。

 珠光渐收敛,万象渐归无。

 唯有额间暖,温温如旧初。 

忽闻天鸡唱,晓色动窗疏。 

枕上残梦在,眉间余温濡。 

推窗望东极,红日上扶苏。 

玉京何处觅?只在寸心隅。

 起坐理旧稿,稿中字模糊。 

字迹皆似痕,痕痕不可摹。 

乃知昨夜梦,非梦亦非诬。 

玉京即我宅,我宅即玉都。

 朝朝扫额上,光明自可腴。

 不须更远游,此身已在途。

 但守此痕在,即是登天衢。 

风来动窗竹,簌簌如相呼。 

似告昨夜事,莫向人间输。 

人间多昧者,见此以为迂。 

我自抚痕笑,不辩亦不虞。

 痕在吾在矣,何须问有无。 

倏然风又止,竹静月如弧。 

独坐空斋里,新诗落笔粗。

 记此游仙事,以备他年吁。

 他年若再梦,依旧上清都。

 清都无远近,只在额间朱。

注释:天墟:天的虚处,指天界。
白玉居:即白玉京,传说中神仙所居之处。
琼琚:美玉,此处指仙人所赠的玉液或玉器。
九州如蚁垤:垤(dié),小土堆。言登高俯视,大地微小如蚁穴。
天衢:衢(qú),大路。天衢即天路、天际。
姑苏雨如酥:化用韩愈“天街小雨润如酥”,指江南细雨的柔润。此处用以代指十三岁回苏州的经历。
烬:火之余灰。此处指三劫经历(火劫、丧亲、所爱之逝)皆化为额头之痕。
九衢:指四通八达的大道,喻指尘世各处。
玄枢:玄妙的枢机,指痕中所藏的道。
青鸾:传说中西王母的信使,此处指玉皇所赐的仙禽。
太初:天地未分之前的元气状态。
扶苏:草木茂盛,此处指日出时分东方的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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