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和史仁畴》
2026年5月11日
唐代最著名的诗人是李白。唐诗最著名的七律是崔颢的《黄鹤楼》。杜甫的《登高》素有千古七律第一之称。但是有豪情的人绝对不会喜爱《登高》,其苦涩生硬的结尾令人扼腕叹息。
李白是诗仙,杜甫是诗圣,那崔颢又是什么呢?本文觉得崔颢是诗精。一首《黄鹤楼》精光四射,其精灵让诗仙低头认输。不古不律的七言八句诗豪气蔽日,对仗工整典范的七律《登高》显得黯然无光。
在介绍史仁畴之前,让我们先比较崔颢的《黄鹤楼》和李白的《登金陵凤凰台》。
《黄鹤楼》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据《黄鹤楼志》记载,崔颢作此诗在开元十一年(723年),当时崔颢刚中进士不久,正值青年。也有说法认为作于开元十一年及第前后,或稍晚。《黄鹤楼》被收录在唐人芮挺章编选的《国秀集》中,而这部选本的截止时间是天宝三载(744年)。这首诗问世时间绝不会晚于744年。
南宋严羽在《沧浪诗话》中称赞为:「唐人七言律诗,当以崔颢《黄鹤楼》为第一。」 清代吴昌祺更推至极处,称「不古不律,亦古亦律,千秋绝唱,何独李唐?」——不只是唐代第一,更是千古绝唱。沈德潜则从创作境界上评价:「意得象先,神行语外,纵笔写去,遂擅千古之奇。」
据《唐诗三百首译解》,此诗描写眼前景物,脱口而出,不拘平仄对偶,流转活泼,饶有古风。前半写登楼怀古,反复吟叹神话美丽,抒发沧桑变迁之感。后半写登楼所见,触景生情,悠悠乡愁。全诗一气呵成,镜像如画。
最妙的是“脱口而出”,所以就无格律之忧了。清代赵臣瑗的评语最精彩:「妙在一曰黄鹤,再曰黄鹤,三曰黄鹤,令读者不嫌其复,不觉其烦……由其气足以充之,神足以运之而已矣。」
再来看李白的《登金陵凤凰台》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
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关于此诗的写作时间,学界主要有两种说法:
-
天宝六载(747年):李白被“赐金还山”、离开长安之后南游金陵时所作。
-
上元二年(761年):即李白去世前一年所作。
因为《登金陵凤凰台》写在《黄鹤楼》之后,才有了那个著名的传说:李白登黄鹤楼,见到崔颢题诗,感叹“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于是搁笔而去。后来他写《登金陵凤凰台》,正是为了与崔颢较量胜负。
显然,李白不是不经意间写了一首同题诗,而是有意以崔颢为标杆,进行一场诗艺上的竞赛。他用凤凰替换了黄鹤,用“长安不见”替换了“日暮乡关”,用一联两句压缩了崔颢的两联四句——这些都可以看作他向经典发起挑战时的“炫技”。
诗仙李白很少写律诗。《登金陵凤凰台》字里行间透露着李白的语言清丽明快。中间二联尤为精雕细作,构词精妙。只可惜与《黄鹤楼》同韵同构,崔颢吟黄鹤,李白吟凤凰。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两首诗是皆以“使人愁”收尾。有拾牙慧之嫌。
现在介绍一下史仁畴:史仁畴就是“使人愁”。写诗的最大忌讳是直白地告诉读者做什么。史仁畴就是要读者开始愁。崔颢在《黄鹤楼》末句里说“江上有烟波了,你该为乡愁而发愁了”。在前面七句美妙的诗句上硬是刻上一个缺口。“烟波江上使人愁”完全是多余的,纯属为了凑够八句。
当然,崔颢此处的“愁”并非一定是乡愁,也许崔颢愁的是写完七句后意断词穷而收不了尾。崔颢抬头看到江上烟波渺绕,信手写出“烟波江上使人愁”。其实,《黄鹤楼》可以这样收尾: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天幽水色鹤声留。
如此收尾同时也避免前两联与后两联的脱节问题,从而真正达到了一气呵成。
史仁畴也在其它唐诗里出现。比如,张祜《胡渭州》:
乡国不知何处是,云山漫漫使人愁。
李群玉《桃源》:
我到瞿真上升处,山川四望使人愁。
杜甫《曲江二首》其一:
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
也许像李白一样,他们都在学崔颢的史仁畴。
在结束此文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既然改了崔颢的《黄鹤楼》就有责任修改李白的《登金陵凤凰台》,不然就有歧视李白之嫌。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吴宫野草埋花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
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世幽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