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古典诗域中,绝句流播最广、普及度最高,各类选本与普及读物层出不穷。打开任何一家网络书店或翻阅任何一本古典诗歌选本,“绝句300首”“唐诗绝句一百首”“某某某绝句三百首”之类的书名,屡见不鲜。这些出版物年复一年地印行,似乎从来没有人质疑过一个根本性的问题:什么是“绝句”?
判定一首诗是不是“绝句”,总得有个标准吧?可是,翻遍这些出版物,没有哪一本给出过“绝句”的明确定义。为了确认这个问题,我们检索了多个学术数据库:中国知网(CNKI)、维普期刊、百度学术,以“绝句”“绝句定义”“律绝”“古绝”等为关键词进行交叉检索。结果发现:没有任何一篇文献专门讨论“什么是绝句”这一根本问题。绝大多数研究默认地、不加反思地使用“绝句”这一概念,仿佛它是一个不需要定义、人人都知道它是什么的东西。靠的是什么?靠的是“默认”,靠的是“共识”,靠的是“大家都这么用”。
这种“默认共识”的工作方式,在传统学术范式中或许可以勉强维持。但它带来一个尴尬的后果:一个人可以宣称自己“研究绝句”,却根本说不清“绝句”是什么。 这不是批评,而是在指出一个学科领域长期存在的根基性缺失。什么是“绝句”?真正让这个问题变得不可回避的是AI时代的到来。当人机协作、人工智能、数字方法已经深度介入文学研究的时候,不给出“绝句”的定义,就意味着让这一诗体的研究在AI时代无法数字化、无法算法化、无法被下一代知识工具所处理。
试问:没有“绝句”的严格定义,你怎么教会计算机识别一首诗是不是绝句?你怎么让计算机生成一首“绝句”?你怎么在数字人文的框架下,对“绝句”这一诗体进行语料库标注、风格分析、演变追踪?答案是:做不到。
近年来,AI生成绝句的研究已取得诸多进展。廖荣凡等(2020)用3万首诗歌数据集训练模型生成五言绝句[1],秦川等(2021)以25000首“绝句”为数据载体进行信息隐藏研究[2]。这些研究普遍将“绝句”默认为“五言四句、偶句押韵”的形式,从未对其判定标准进行严格定义。换言之,AI所学习的“绝句”并非一个被清晰界定的诗体概念,而是人类模糊认知在语料库上的投影。
因此,本文的核心任务是响应时代的召唤:为“绝句”给出一个严格、可操作、可计算的定义。
传统诗学将绝句分为古绝与律绝两类,并以“截律诗之半”解释绝句。文学大师王力先生在《诗词格律十讲》中明确指出[3]:“绝句都是四句。五言绝句可以分为律绝与古绝两种。”“七言绝句也是四句,总共二十八字。”他进一步明确指出:“律绝只有四种句式(他指的是押平韵的律绝),即使是押仄韵的(五言)律绝也超不出这个范围。依照这四种句式写成的诗句称为律绝,凡不用或基本不用律句的五言绝句可以称为古绝。”他还指出古绝不拘平仄,在押韵方面既可押平声韵,也可以押仄声韵,并以李白的《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和李端的《拜新月》(开帘见新月,即便下阶拜。细语人不闻,北风吹裙带。)为例,说明《夜思》是平声韵,《拜新月》是仄声韵;“疑是”句(平仄仄仄平)、“细语”句(仄仄平仄平)均非律句。更详尽的论述参见他的名著《汉语诗律学》[4]。王力先生的描述为古绝研究奠定了重要基础。从中我们可以得到关于古绝的两个关键要素:四句、押韵,而且押韵可平可仄,体式较为自由。关于绝句的起源与古绝的体式特征,学界已有不少讨论[6-8],葛晓音明确指出传统定义不能概括盛唐以前绝句的特点,但严格的形式化定义尚付阙如。
本文以王力《诗词格律十讲》为学术起点,继《律绝的定义及其格律的数学结构研究》一文中律绝的严格形式化定义[5],进一步给出古绝的严格形式化定义,旨在填补这一空白。本文的结构安排如下:第二部分给出“古绝”的严格形式化定义,重点阐述其三要素“四句、齐言、押韵”中的齐言要素,由此可推出,律绝顺理成章地成为古绝的真子集,这表明通常意义下的绝句都是古绝;第三部分追溯古绝的源头,并给出其诗体谱系:从二言古绝、三言古绝、四言古绝、五言古绝、六言古绝到七言古绝;第四部分为结论与展望。
二、古绝的定义及其与律绝的关系
王力先生对古绝的阐释,揭示了两大形式要素:四句、押韵。但传统诗学长期以 “截律诗之半” 理解绝句,而律诗必为齐言(五言或七言),则律绝自当齐言;古绝同为绝句,亦应具备 “齐言” 这一基本属性。周啸天教授在《中国绝句诗史》中将“齐言体”列为绝句的本质特征之一[9],这表明学界已认识到齐言对绝句的重要性。然而,无论是周著还是其他诗学论著,均未从“截律诗之半”的逻辑出发,给出“绝句必须齐言”的形式化论证,更未将“齐言”作为定义要素纳入古绝的严格定义。齐言之为绝句本质,学界多默认而未明言,但笔者是学数学出身的,需要把绝句这种共性提炼出来作为公理,以填补这一理论空白。笔者前文已证,律绝是由四个律句依照粘对、押韵规则构成的齐言诗体[5]。由此可见,古绝作为绝句的重要组成部分,其定义同样离不开 “齐言” 要素。本文在王力先生所揭 “四句、押韵” 基础上,增补齐言为第三核心要素。四句、齐言、押韵,此三者乃绝句区别于一般古风、乐府之根本,古今通例,古绝与律绝共同遵循。据此可确立绝句的形式本质,并给出古绝的严格形式化定义。
定义:古绝是由四句字数相同的诗句,遵循一定押韵规则构成的独立诗体。
用数学语言表述为:一首诗 P 称为古绝,当且仅当满足以下三个条件:
(1)四句:P 恰好由四个诗句 J1,J2,J3,J4 构成;
(2)齐言:存在自然数 N>1,使得每句均为 N 个字;
(3)押韵:以第二、四句押韵、一韵到底为基本规则;声调互补(第三句尾字与韵脚平仄相反)虽为古绝成熟形态的典型特征,但并非定义必要条件。
必须申明:古绝之“句”与律绝之“句”同义,均指古典诗学意义上的句,而非现代汉语语法之主谓句。其句不必语法完备,但以意足、象成、气贯为要;语极简而境全,字极少而味远,这是绝句短小精悍、凝练深远的内在依据。
据此定义,从数学视角看,古绝与律绝构成母集与真子集的包含关系:古绝犹如有理数,为范围更广的集合;律绝犹如整数,是古绝内部附加律句、粘对规则而形成的精致化子类。从诗史演进来看,古绝先以“四句齐言押韵”的原生形态存在,律绝则是在此基础上经声律精密化、规范化而形成的特殊类型。正如整数研究(数论)构成有理数研究的核心,律绝研究亦为古绝研究的核心。二者并非对立、平行的诗体,而是普遍与特殊、整体与部分的包含关系。
简言之,古绝是绝句的原生体,律绝是古绝在声律规范化进程中分化出的规范体。先有古绝,后因律句与粘对规则的确立而衍生律绝;律绝的出现并未取代或否定古绝,而是在古绝形式框架内确立了更严格的声律标准。二者仍是源与流、母集与子集的关系。
在实际分类与表述中,仍可沿袭传统习惯,将绝句明确划分为古绝、律绝两类,以便使用与辨析。
三、古绝的诗体谱系(从二言到七言示例)
有了古绝严格的定义,那么立即可以推出:古绝非仅限于五、七言两种,而是一个包含多种字数的诗体家族。以下按字数分类列举代表性作品,附简要说明:
二言古绝・弹歌
上古・佚名
断竹,续竹。
飞土,逐宍。
说明:这首《弹歌》就是中国现存最早的诗歌,二言四句,竹、宍(肉)上古同韵(屋部),第二、四句押韵,断竹(开始行动),续竹(继续制作),飞土(动作变化,发射),逐宍(最终目的,狩猎),短短的四句二言,结构完整,意脉贯通。这就是绝句最原始、最纯粹的形态!无格律、纯古体、天然古绝,世之言诗者,皆曰《诗经》为祖。殊不知中国现存最早的完整歌谣《弹歌》,已具备绝句“四句、齐言、押韵”的核心形式基因。以本文定义观之,实为最原始、最纯粹的古绝形态。故曰:中国诗之始,即古绝之始;诗源即绝源。绝句非后世截律而成之变体,乃诗歌本初自足之体式。
以此类推,应该有三言古绝,四言古绝,.....十言古绝等等,三言一脉,承上古歌谣而来,汉魏六朝乐府中三言古风、三言短章极为丰富,然古人作三言,多为六句、八句、杂言成章,极少以严格四句成篇;非无三言绝句之体,乃未以四句为定格耳。故曰:三言古绝,体有而式不备。后世(尤其当代)诗人,依绝句之法,作三言四句之篇,实为补古人之未备、完绝句之体式,非凭空创造,乃承体立式、顺理成章。下面我们从三言古绝开始,依次举例:
三言古绝・秋江
当代・佚名
秋江冷,暮烟轻。
孤舟远,意难平。
说明:三言四句,第二句“轻”、第四句“平”押《平水韵》下平八庚韵。第二、四句押平声韵,第三句“远”为仄声,符合声调互补规则,完全契合古绝定义。
四言古绝・箜篌引
汉・佚名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堕河而死,当奈公何。
说明:虽按传统诗学归为四言诗、汉乐府,但此诗四言四句,第二句“河”、第四句“何”押《平水韵》下平五歌韵。第二、四句押平声韵,第三句“死”为仄声,符合声调互补规则,完全契合古绝定义。事实上,四言古绝也可追溯到上古时期,《诗经·周南·桃夭》第一章: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四句四言,第二句“华”、第四句“家”押韵(鱼部),一韵到底;《诗经·秦风·蒹葭》第一章: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四句四言,第二句“霜”、第四句“方”押韵(阳部),一韵到底;《诗经·周南·关雎》第一章: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四句四言,第二句“洲”、第四句“逑”押韵(幽部),一韵到底,按本文定义,它们都是标准的四言古绝。
五言古绝・悯农
唐・李绅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说明:五言四句,第二句“土”、第四句“苦”押《平水韵》上声七麌韵(仄声韵),第三句“餐”为平声,符合声调互补规则,完全契合古绝定义。
六言古绝・田园乐
唐・王维
桃红复含宿雨,柳绿更带朝烟。
花落家童未扫,莺啼山客犹眠。
说明:六言四句,第二句“烟”、第四句“眠”押《平水韵》下平一先韵。第二、四句押平声韵,第三句“扫”为仄声,符合声调互补规则,完全契合古绝定义。
七言古绝・山中问答
唐・李白
问余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
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说明:七言四句,第二句“闲”、第四句“间”押《平水韵》上平十五删韵。第二、四句押平声韵,第三句“去”为仄声,符合声调互补规则,完全契合古绝定义。八言及以上古绝,在理论上是存在的(符合四句齐言押韵的定义框架),但传世文献中此类作品极为罕见,故本文的实例谱系仅列至七言。
值得注意者,骆宾王《咏鹅》虽为四句短章,因句式参差、字数不齐,依严格定义只能归入杂言短古,不得视为绝句。可见“四句齐言”,乃绝句区别于一般古风之根本特质,不可混淆。
咏鹅
唐・骆宾王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说明:此诗首句三字(叠字“鹅”,实为单字重复,仍属三字句),后三句五字,字数不齐,不符合绝句 “四句字数相同” 的基本要求,属杂言短古(杂言古风);后世俗称为五绝,仅就篇幅与语感而言;于严格诗体,因首句三字、句式不齐,属杂言短古风,不属绝句。千百年来,普遍认为绝句是截律之半,而律之半必齐言,因此从这一传统观念自身出发,亦不宜将《咏鹅》归为绝句,避免自相矛盾。诚然,本文对《咏鹅》的形式归类,并非否定其文学价值,也非对传统分类的简单否定。传统选本将其标为 “五绝”,是基于其篇幅短小、语感流畅的直觉判断,自有其历史合理性。本文所做的工作,是从严格的形式定义出发,为绝句这一体裁确立清晰的边界。若因此与传统分类有所不同,并非意在 “纠正” 前人,而是希望在 “厘清” 的道路上向前推进一步。
世人多以绝句为纯感性之艺,惟赖灵感、不可言传。余则以为,绝句自有理性结构存焉。以数学眼光观之,绝句可自零散佳句,升华为一门严谨之学;归类以定边界,归纳以寻规律。如此,绝句始可研究、可分析、可传承、可发展。
由此观之,绝句一体,肇自上古,滥觞于《弹歌》二言。汉魏之际,三言、四言蔚为古风,篇章繁富;若取其精粹,裁为四句、自成篇章,即是三言古绝、四言古绝。上古歌谣多四句短章,天然押韵、气脉自贯,已具绝句雏形。汉魏以降,文人作诗,尚质朴、重气韵,三言、四言、五言、六言并行;虽未冠以 “绝句” 之名,而体式已然具备。
古绝求气韵之自然,律绝求声律之极致;古绝为体之大全,律绝为体之精华。由散入整,由宽入严,由自然天成而归于秩序井然,此乃绝句发展之必然脉络。
四、结论与展望
4.1 主要结论
本文在王力先生论述的基础上,继《律绝的定义及其平仄的数学结构研究》一文中律绝的严格形式化定义,进一步给出了古绝的严格形式化定义,其关键是引入齐言这一要素。绝句之齐言,传统诗学视为当然,从未有人追问其所以然。本文从“截律诗之半”出发:律诗既为齐言,则截其半而成的律绝亦必齐言;古绝作为绝句之一种,理应与律绝共享此形式特征。由此,“齐言”便从“共识”升华为“公理”——此正是数学思维对诗学研究的一点贡献。于是,自然给出古绝定义:由四句字数相同的诗句、依一定押韵规则构成的独立诗体。其核心要素为:四句、齐言、押韵。基于这一定义,本文进一步得出以下结论:
(1)古绝非仅限于五、七言。从上古二言《弹歌》、三言古绝、四言《诗经》篇什与《箜篌引》、到六言《田园乐》等传世作品可以看出,古绝是一个从二言到多言的普遍性诗体家族。绝句之实,远早于“绝句”之名;绝句的源头不在南北朝,而在上古歌谣。这一结论修正并突破了传统诗学关于绝句起源的主流认知,具有重要的学术突破意义。
(2)律绝是古绝的真子集。从数学的视角看,古绝与律绝的关系,恰如有理数与整数:有理数是更大的集合,整数是其子集。绝句史上,古绝先以四句齐言押韵的形态存在,律绝是古绝中进一步合乎律句、粘对规则的特殊子类。二者不是互斥的平行类别,而是大集合与子集的关系。此前传统研究多为零散描述,无严格定义,导致绝句分类混乱,本文定义可彻底解决这一问题。
(3)四句齐言押韵是绝句区别于古风、乐府的根本特征。骆宾王《咏鹅》因句式参差、字数不齐,不符合“齐言”要求,不应归入绝句(无论是律绝还是古绝),而应归入杂言古风。传统选本将其标为“五绝”,是分类上的权宜之计,并非严格的形式归类。此点厘清了传统诗学在绝句分类上的模糊之处,具有重要的实践指导意义。
4.2 理论意义
本文的理论贡献在于:
(1)为古绝确立了可操作的形式化定义,使绝句的客观分类成为可能,弥补了传统绝句研究在形式化定义上的缺失。
(2)为计算机自动识别与大规模格律分析提供了严谨的数学基础。本文的定义具有明确的数学表述(四句、齐言、押韵),可直接转化为算法,用于古典诗歌的自动分类与格律校验,为古典诗学的数字化研究提供了理论和技术支撑。
(3)为“律句韵文”的统一理论确立了完整的边界。笔者关于律绝的研究确立了该理论的核心,本文对古绝的定义则为其画定了边界。只有同时明确了律绝的核心与古绝的边界,律句韵文的理论才能真正自洽、完备,实现古典诗体形式化研究的突破。
4.3 未来研究方向
基于本文的研究,绝句可追溯至上古时代,而上古时代的绝句多以歌谣形式传唱。未来可进一步探讨古歌与古绝的关系,尤其是民间齐言四句山歌与古绝的渊源。通过对大量齐言四句山歌的实证分析,可望完成这类歌谣的绝句归属确认,并由此深化对绝句“歌性本源”的认识。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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