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什么叫兴奋点

    所谓诗词创作的“兴奋点”，是指诗人在面对某一题材时，最先触动其心灵、引发强烈情感波动或产生深刻思想共鸣的那个关键切入点。

    打个比方，题材如同一片待开垦的土地，而兴奋点则是诗人最先注意到的那一株奇花、那一块怪石、那一泓清泉。正是这个独特的发现，激发了诗人开垦整片土地的欲望。有了兴奋点，哪怕是一朵野花、一声鸟鸣、一片落叶，也能成为不朽诗篇的起点。

兴奋点有以下几个特征：

    第一，它是具体的而非抽象的。兴奋点往往是一个细节、一个场景、一个瞬间，而非一个概念。比如写“离别”，抽象的离别不是兴奋点，而“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的那一瞬间才是；写“思乡”，思乡本身不是兴奋点，而“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那一低头才是。

    第二，它伴随着强烈的情感体验。兴奋点不是冷静分析的结果，而是情感骤然集中的所在。诗人看到某种景象、经历某个事件时，心中忽然一动，那种“动”的瞬间和对象，就是兴奋点。

    第三，它具有生发性。兴奋点不是孤立的，它像一粒种子，能够生发出整首诗的意象、情感和思想。

    兴奋点不同于题材。题材是诗歌描写的对象范围，如山水、咏史、怀人、节令等，是相对固定的类别；而兴奋点是诗人对题材的独特切入角度，因诗人的个性、经历、心境不同而千差万别。同一个“梅花”题材，有人以“孤傲”为兴奋点，有人以“高洁”为兴奋点，也有人以“相思”为兴奋点，这便是兴奋点的妙处所在。

    兴奋点也不同于立意，立意是主题的升华，而兴奋点更多的是一种触动。

二、每个题材都具有兴奋点

    或许有人会问：是否每个题材都必须有兴奋点？答案是肯定的。

    南朝诗人谢朓的《游东田》中有这样的句子：“远树暖阡阡，生烟纷漠漠。鱼戏新荷动，鸟散余花落。”从技巧上看，对仗工整，用词考究，画面也颇为优美。但读完之后，除了得到一幅平淡的风景画之外，我们很难感受到诗人内心的波澜。为什么？因为这些诗句缺少一个真正的情感凝聚点——诗人只是在客观地记录所见之景，而没有找到一个让自己“兴奋”起来的切入角度。这种没有兴奋点的诗，古人称之为“有句无篇”或“有景无情”。

    相比之下，我们来看李白《独坐敬亭山》：“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同样是写山水，李白找到的兴奋点是“相看两不厌”——人与山的相互凝视、彼此欣赏。正是因为这个兴奋点的存在，敬亭山不再是一座普通的山，而成为了诗人的知己；众鸟和孤云的远去，也不再是单纯的景物描写，而成了诗人孤独心境的映衬。整首诗的情感力量，全部凝聚在这个兴奋点之上。

    再来看一个例子。杜甫的《春望》：“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这首诗的兴奋点在哪里？在“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两句。花本无情，鸟本无心，但诗人将自己的国破之痛、家别之恨投射到花鸟之上，于是花为之溅泪，鸟为之惊心。这个兴奋点极其强烈，因为它将外在景物与内在情感高度统一起来，让读者一下子就被拉进了诗人的情感世界。

    我写的《苏北影剧院》：“声光染梦旧芳菲，岁月留痕放映机。回望梧桐深翠里，青春一曲鸟儿飞。”兴奋点在逝去的青春。《周扶久盐商住宅》：“大宅深深紫气笼，鹏飞天外更西东。光阴驳落红墙蚀，小巷刮来民国风。”兴奋点是红墙的民国风。《瞿秋白同志故居》”白似秋霜景愈多，坚操视死亦如何。躬身肃立瞿门下，来听苍凉国际歌。”（注：瞿门三烈士，分别是瞿秋白、瞿景白、瞿坚白。）兴奋点是国际歌，为革命献出生命。《即兴》：”凉风漫卷爽宜贪，雨后郊原绿正酣。大朵白云如絮舞，晴空妆出水晶蓝。”兴奋点是白云在蓝天上舞动。

    由此可见，兴奋点对于一首诗而言，犹如灵魂之于身体、焦点之于镜头。

    初学者常常犯的一个错误，就是以为只要把题材写“全”了就是好诗。写山水，就要山如何、水如何、树如何、鸟如何；写离别，就要折柳、饮酒、长亭、孤帆，样样不落。殊不知，面面俱到恰恰是诗的大忌。一首短小的诗词，不可能也不应该包罗万象。真正高明的诗人，懂得从题材中选取一个最触动自己的兴奋点，然后围绕这个点来组织全篇，其余的都可以大胆舍弃。所谓“攻其一点，不及其余”，往往正是诗词创作的制胜之道。

三、一种题材可以有多个不同的兴奋点

    同一个题材，不同的诗人可以找到完全不同的兴奋点。

    我们先看“咏蝉”这一题材。虞世南的《蝉》：“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虞世南找到的兴奋点是“居高声自远”——蝉因为站得高，所以声音传得远，不需要借助秋风的力量。这实际上是在借蝉自喻，表达一种清高自持、不假外力的品格。整首诗格调高华，充满自信。

    骆宾王的《在狱咏蝉》：“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深。不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骆宾王写这首诗时身陷囹圄，他找到的兴奋点是“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露水太重，蝉难以飞翔；秋风太多，蝉鸣容易被淹没。这显然是在借蝉的困境来写自己的冤屈和无奈。同样是蝉，骆宾王笔下的蝉是悲苦的、压抑的，与虞世南笔下自信高扬的蝉形成鲜明对比。

    李商隐的《蝉》：“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薄宦梗犹泛，故园芜已平。烦君最相警，我亦举家清。”李商隐找到的兴奋点是“本以高难饱”——蝉因为栖身高处，反而难以吃饱。这既是对蝉的描写，也是诗人对自己清贫宦游生涯的写照。李商隐的蝉既不像虞世南的蝉那样自信，也不像骆宾王的蝉那样悲愤，而是带着一种清苦的、无奈的、自我解嘲的味道。

    同一个蝉，三位诗人写出了三种完全不同的境界。这说明兴奋点的选择，本质上是诗人将自己的生命体验、情感状态、价值取向投射到题材上的结果。同样的道理，我们还可以举出更多例子。

四、不同的兴奋点对诗词创作有着不同的效果

    兴奋点不仅决定了诗歌的主题和情感基调，还直接影响了诗歌的艺术风格、结构方式和审美效果。

    从情感效果来看，有的兴奋点偏向激越昂扬，有的则偏向沉郁顿挫。以边塞诗为例，王昌龄的《从军行》：“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兴奋点落在“不破楼兰终不还”的豪迈誓言上，产生的是雄浑刚健、慷慨激昂的效果，读来令人热血沸腾。而同样写边塞，陈陶的《陇西行》：“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兴奋点却落在了“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的巨大反差上，产生的是沉痛悲凉、催人泪下的效果。两种兴奋点，两种艺术效果，难分高下，各尽其妙。

    从风格营造来看，兴奋点的选择往往决定了诗歌是含蓄蕴藉还是直抒胸臆。王维的《鹿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兴奋点是那一缕夕阳返照在青苔上的瞬间。这个兴奋点极其细微、极其安静，需要读者静下心来细细品味。王维没有直接说“我感受到了空寂中的生机”，而是把那个瞬间呈现出来，让读者自己去体悟。这是一种含蓄蕴藉的风格，韵味悠长。

    相比之下，李白的很多诗兴奋点就非常直接、非常外显。如“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兴奋点就是诗人强烈的情感宣泄，几乎不加任何掩饰。这是一种直抒胸臆的风格，痛快淋漓。两种风格各有千秋，关键是兴奋点要与诗人想要达到的艺术效果相匹配。

    从结构呈现来看，兴奋点往往是全诗结构的枢纽。有的诗兴奋点放在开篇，开门见山，先声夺人。如苏轼的《饮湖上初晴后雨》：“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兴奋点“欲把西湖比西子”出现在第三句，前面两句是为这个比喻做铺垫，后面一句是补充说明。这个兴奋点就像一个轴心，全诗围绕它展开。有的诗兴奋点放在结尾，层层铺垫，卒章显志。如杜牧的《山行》：“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前面三句都在为最后一句做铺垫，“霜叶红于二月花”这个兴奋点放在最后，如豹尾般有力，令人过目不忘。

    兴奋点还与诗歌的篇幅和体裁有关。绝句篇幅短小，通常只需要一个兴奋点，而且这个兴奋点要足够集中、足够鲜明。但无论如何，一首诗中兴奋点不宜过多过杂，否则就会分散读者的注意力，使诗歌失去重心。

五、兴奋点关系着诗词气脉

    诗词创作中有一个重要的概念叫“气脉”，指的是贯穿全诗的情感线索和意脉流动。气脉通畅的诗歌，读起来一气呵成、酣畅淋漓；气脉阻塞的诗歌，读起来磕磕绊绊、支离破碎。而兴奋点，恰恰是气脉得以形成和运行的关键。

    我们可以这样理解：兴奋点是气脉的“发动机”。一首诗的气脉如何流动、向何处流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兴奋点在哪里。兴奋点选定之后，诗人所有的意象选择、语言组织、结构安排，都应该围绕这个兴奋点来展开，为这个兴奋点服务。只有这样，诗歌的气脉才能贯通，才能形成有机的整体。

    以白居易的《赋得古原草送别》为例：“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这首诗的兴奋点显然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野草的顽强生命力。兴奋点确定之后，前两句“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是为兴奋点做铺垫，交代野草枯荣交替的特性；后四句则是兴奋点的延伸和转化：从野草的生命力延伸到古道上蔓延的芳草，再延伸到送别时的萋萋别情。整首诗的气脉从野草写到野草的生命力，再写到送别，看似跳跃，实则因为有兴奋点这个枢纽而显得自然流畅。如果没有“野火烧不尽”这个兴奋点，前四句就只是对野草的客观描写，与送别之情就很难建立联系，整首诗就会断裂为两个不相关的部分。

    再看李商隐的《夜雨寄北》：“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这首诗的兴奋点非常奇特——它是循环的、回文的。兴奋点不在某一个具体意象上，而在“此时”与“彼时”的对照之中：现在的巴山夜雨，将来会成为与君共话的回忆。气脉就在这种循环往复中流转，形成了“现在—未来—现在”的奇妙结构。正是因为这个独特的兴奋点，短短二十八个字，却产生了无限的时空纵深和情感张力。

    反观那些气脉不畅的诗，问题往往出在兴奋点上。要么是根本没有明确的兴奋点，诗人在那里东拉西扯、堆砌辞藻，读者找不到情感凝聚的地方；要么是兴奋点太多太杂，一会儿写这个兴奋点，一会儿跳到那个兴奋点，彼此之间缺乏有机联系，读起来像好几首诗的拼凑；要么是兴奋点与题材、意象不匹配，强行拼凑，显得生硬别扭。

    在具体的创作实践中，把握兴奋点需要注意以下几个问题：

第一，兴奋点必须是真实的。诗人自己都没有被感动的东西，不可能感动读者。不要为了写诗而硬找一个所谓的兴奋点，那样的兴奋点是冰冷的、虚假的。

第二，兴奋点要贯穿始终。兴奋点不是只在某一句中出现就了事的，而是要渗透到全诗的每一个意象、每一个词语中去。如果写了兴奋点之后又写了一些与兴奋点无关的东西，那就是游离，会破坏气脉。

第三，兴奋点要有节制。再好的兴奋点，反复说、说太多，也会令人生厌。兴奋点要在最关键的位置出现一两次，其他的地方都要通过暗示、映衬等方式来呼应它，而不是直接重复它。

第四，要善于发现生活中的兴奋点。很多初学者总觉得只有重大题材才值得写，只有宏大的主题才有兴奋点。其实不然。日常生活中的一朵花开、一杯茶凉、一声鸟鸣，都可能成为极好的兴奋点，关键是你是否有一颗敏感的诗心。

    综上所述，兴奋点是诗词创作中一个看似细微实则根本的问题。

它决定了诗人以何种角度切入题材，决定了诗歌的情感基调和艺术风格，更决定了整首诗的气脉能否贯通流畅。每一个有志于诗词创作的人，都应该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在创作实践中不断探索和总结。当你能在寻常事物中敏锐地发现那个真正让自己“兴奋”的点，并且能够围绕这个点从容地经营全篇时，你的诗词创作就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