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州是有脉搏的。不是街市的喧闹,而是深藏青砖灰瓦间,皮影戏锣鼓点敲出的心跳。读张德松先生诗,那脉搏便跳得愈发清晰:
辽水汤汤抱古城,弦歌千尺毓精英。
刀裁驴壁云烟幻,指弄莲台鬼魅惊。
雕镂初传崇祀意,引调终变故秦声。
灯前漫演兴亡事,影里犹闻铁马鸣。
这诗,一下拽回了我的童年。那时城墙影长,大清河无声流淌。这“弦歌”非雅乐,是影窗后的高亢唱腔;这“精英”非庙堂才子,是那些以毕生心血守着手艺的老艺人——是他们,赋予了这座城温热的呼吸。
第一次看皮影,是被幕后动静勾了魂。老艺人在灯影里腾挪,刀裁“驴壁”,造化乾坤。“刀裁驴壁云烟幻,指弄莲台鬼魅惊”,那“驴壁”是千锤百炼的驴皮,那“莲台”原是酬神之处,此刻却成了魔法诞生的地方。指尖翻飞,忠臣良将跃然布上,那份灵动,足以惊神,更让我看得痴了。
盖州皮影,本就是一部行走的史书。从明末黄素志初创影戏,以雕镂寓教于乐,到清代张振令大胆革新,将陕冀而来的“故秦声”,化作了独树一帜的辽南影调。这不仅是曲调的流转,更是异乡文化的种子,在辽南盖州这片土地上开出的艳异之花。
如今再坐台下,心境迥异。白幕上光影流转,那灯前演的,早已不独是古人的兴亡事,更是脚下这片土地的沧桑。最动情处,便是结句那一声——“影里犹闻铁马鸣”。
那“铁马鸣”,并非幻觉。它是历史的回响,是盖州皮影的铿锵筋骨,是关东儿女的硬朗魂魄。它穿透幕布,穿透岁月,至今仍在我耳畔轰鸣。
走出戏园,夜色深沉。可那盏灯,仿佛还在心里亮着。盖州皮影,这灯影里的辽南魂,有了这样的诗篇相佐,便不再只是消遣,而是我们回望故乡时,最温暖、最坚韧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