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今年八十六岁了。每次回家推开门,总看见她坐在那张老藤椅上,矮矮的个子,胖胖的身体,像一枚熟透了的果实,安稳地落在岁月的枝头。她的皮肤依然白皙,圆圆的脸上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看人的时候透着光。八十六年的光阴在她身上走过,却似乎只是轻轻地抚摸了一下,没有留下太多的痕迹。
母亲闲不住。针线筐就放在手边,袜子上破了个小洞,衣服的缝线开了,她都要自己动手。我们说:“妈,您别费眼睛了,我们来做。”她总是摇头:“你们做的不如我做的结实。”她的手依然灵巧,针脚走得又密又匀,缝好的地方平平整整。有时候我看着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捏着细针在衣服间穿行,会忽然觉得时光倒流了——她还是那个坐在老屋门前做针线活的年轻妇人,身边围着大大小小的孩子。
母亲的饮食习惯几十年不变,粗茶淡饭吃得香甜。床头柜上摆着几样小零食,饼干、糖果、瓜子,看电视的时候伸手摸过来,慢慢地嚼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事情。有时候剧情到了精彩处,她会停下来,嘴巴微张,眼睛盯着屏幕;等到喜剧情节,就“咯咯咯”地笑起来,笑声清脆,像个孩子。
因为遗传性的轻度耳聋,母亲不太出门和人聊天。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是安静的,她也不怎么在意。家就是她的整个世界——从卧室走到客厅,从客厅走到厨房,偶尔站在窗前看看院子里的树。她把这方小天地经营得妥帖温暖,从不觉得寂寞。
母亲是个农民,一辈子和土地打交道。这个身份比什么都深刻地定义了她。土地改革的时候她还年轻,分到了属于自己的田地,高兴得在地里走来走去。人民公社时期,她和男劳力一样下地干活,挣一样的工分。大跃进的岁月里,她在田里日夜劳作,从不叫苦。大包干以后,她更是把分到的几亩地当成了命根子,起早贪黑地劳作。后来土地流转了,她年纪也大了,搬到了父亲退休的城里住,但心始终留在那片土地上。
家乡的亲戚来看她,她问得最多的是庄稼的事。“今年的麦子怎么样?穗子长得长不长?”“东北湖那片淤地收成好不好?听说现在都用机器收了?”“西面菜园那块地现在谁家种着?”“八丈河两边的庄稼谁在管?”她问得仔细,问得急切,仿佛那些地还是她在种着,那些庄稼还是她在侍候。
我知道,对于母亲来说,那片土地从来不只是土地。那是她年轻时的战场。春天,她用抓头刨开沉睡的泥土,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希望的味道。夏天,她弯腰在麦田里拔草,汗水滴进土里,太阳晒黑了她的脊背。秋天是收获的季节,金黄的玉米、饱满的大豆,都是她一年辛劳的回报。冬天她也不闲着,积肥、修渠、平整土地,为来年的春耕做准备。
四季轮回,她在土地上播种、耕耘、收获,把汗水洒进土里,把希望种在心上。那片土地给了她粮食,给了她生活的依靠,更给了她作为一个农民的尊严和价值。她是用自己的双手在改变着脚下的土地,让荒地变成良田,让贫瘠变得肥沃。这是她改造世界的唯一方式,朴素却实在。
如今母亲老了,走不动远路了,但她对土地的那份深情,依然鲜活。有时候她会让我打开窗户,说想闻闻泥土的气息。下雨天她会看着窗外的雨帘发呆,大概是想起了从前下雨时地里的庄稼得了雨水滋养的样子。
我想,母亲的根早就扎进了那片土地里,拔不出来了。即使人离开了,心还留在那里。那片土地上有她的青春,有她的汗水,有她的欢笑和泪水,有她全部的人生记忆。
母亲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她用一生的劳作告诉我:人应该像土地一样厚重,像庄稼一样实在,像农民一样质朴。这是她留给我最宝贵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