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背景
一是缘起。 翻书时看到“默处先朝嫔御中,未尝自异”这八个字—,一个女子的一生,轻得像被谁随手拂过。随后一句:“它轻,是因为写字的人是史官,不是母亲。”这一句是整篇背景的入口。
二是把戏文和史书对立起来。 交代了“狸猫换太子”的来历(元杂剧《抱妆盒》→《包公案》《三侠五义》→京剧),也如实写出戏文为什么好看:好人坏人分得清楚,散场时心里是暖的。
三是立意,这是最要紧的一层。 明确说明自己写的是“一个没有人下手的悲剧”:它由一堆体面的、合乎礼法的、各自都算尽责的决定拼成。这种悲剧比冤案难写,因为不给读者一个可以恨的人,读完的郁闷落不到任何地方,只好落回自己身上。如果一个刊物编辑只读一段,我希望他读到这一段。
四是写法上的用心。 也交代了四处:开篇先写开棺,不写身世,让重心从“查案”移到“认亲”;不给刘娥涂黑,因为她不必是坏人,也可以是下命令的人;让水银说话,既防腐,也留证;结尾不给团圆,因为史书到这里就断了。
最后落到一句自白:“那声‘娘亲’,我始终没能把它写进正文里让人喊出来。喊了,就假了。”—这也解释了全篇最关键的那个选择。
明道二年二月,汴京还冷。 洪福院的梓宫启封,殿中没有人敢出声。水银的寒气先漫出来,贴着砖缝走,然后才是她——四十六岁,玉色如生,凤纹垂肩。像只是睡过了头。 赵祯跪下去。膝盖磕在砖上,响了一声。满殿无人敢扶。 这一年他二十三岁,已经做了十一年天子。天下万民向他俯首,百官奏章称他陛下。可活了这许多年,他从来没对着眼前这个人,叫出过那两个字。 世人后来替这段往事安了个热闹名目,叫"狸猫换太子"。戏文里包拯陈州放粮归来,紫墀宫前铡了郭槐,又用李妃坠楼之计试出仁宗身世。这些我都知道。说书先生讲了一百多年,老百姓爱听。可我每次翻到《宋史·后妃传》这一页,总觉得太吵了。真实的大宋宫廷里没有剥皮的狸猫,没有冷宫冤魂,也没有那一声惊堂木。有的只是一屋子清醒的人,联手演了一场不能谢幕的哑剧。台上台下都明白,谁先开口,谁先死。 李氏起初不过是刘娥身边的侍儿。真宗年间,那支玉钗从砌台上坠下来,左右拾起,竟完好无损。帝王心里便落了定数——这种事古人信,信得认真。大中祥符三年,赵祯落地。那一声啼哭是真的,十月怀胎的疼也是真的。可母子之间的名分,从这一刻起就成了假的。 孩子被抱走的那天,没人拦得住,也没人敢拦。真宗要储嗣,刘娥要后位,朝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嫡子。这件事里没有一个人存着害人的心,可人人都站在棋盘上,而李氏是棋盘边那枚最轻的棋子。轻到被拿起来的时候,棋盘都不会晃一下。 往后十余年,史书只用八个字轻轻带过:"默处先朝嫔御中,未尝自异。" 我常在夜里反复嚼这八个字。她看着他学步,看着他被唤作皇子,看着十三岁的小皇帝坐上那把龙椅。她就在同一座宫城里,垂着头,立在人群后面,跟着所有人,向自己的儿子跪拜。咫尺宫墙,隔着一整部《仪制》。她不是不想认——是皇权既定,帝王默许,满朝缄口。一个起于微寒的女子,连"母亲"这两个字的入场券都没有。 天圣年间,她又生过一个女儿,早早夭了。赵祯便成了她这一生唯一的骨血,也是她一辈子最远的陌生人。 明道元年二月丁卯,病革的消息传进帘内。刘娥终于给了那纸宸妃的册封。册书送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真正让我心生敬畏的,是吕夷简。 刘娥起初只想以宫人之礼草草出丧。帘下那番对质,史书留得极好看。太后怒:"一宫人死,相公何与?"夷简从容:"太后不以刘氏为念,臣不敢言;尚念刘氏,则丧礼宜从厚。" 一句话,把二十年后那场雷霆清算,提前摆在了当下。末了他又私下找到入内都知罗崇勋,只托两件事:以后服殓,用水银实棺。 他知道。他知道纸包不住火,知道这皇帝总有一日会来开这口棺。他要留给来日的赵祯一个台阶,也要留给刘氏一族一条生路。 所以一年后棺盖掀开的那个瞬间,其实早在一年前,就被人一笔一笔写好了。 燕王赵元俨把真话递出去的时候,"妃死以非命"五个字,几乎要把二十三岁的天子劈成两半。他罢朝数日,下哀痛诏自责,一路哭到洪福院。他大概带着满腔的恨意来的,想替母亲讨一个公道,想问一句为什么。 可棺木一开,公道就落在了水银里。 没有鸩毒,没有绳索,没有戏文里那些淋漓的惨状。只有一个被妥帖安放了一整年的妇人,穿着她这辈子活着时从未敢奢望的衣裳。 赵祯长叹:"人言其可信哉!" 我格外心疼这句叹息里的重量。它不只是一句平反,是一个儿子终于肯承认:养他二十四年、教他为君之道、替他稳住半个江山的那个大娘娘,不曾亏欠他母亲的性命。这一声叹,既赦了刘氏,也赦了他自己——十一年里,他每一次向帘后那个身影行礼,原来都不算认错了娘。 后来他追谥生母为章懿皇太后,陪葬永定陵,立奉慈庙,把福康公主下嫁给舅家李用和之子。人世间能给的尊荣,他一车一车往回补。他也真把范仲淹那句"宜掩小过以全大德"听进去了,待刘氏宗族,反较从前更厚。 该给的,他都给了。 可我总想着另一桩事。庆历年间改谥,景灵宫广孝殿落成那日,香火缭绕,礼官唱赞,章懿太后的神位与章献太后并升太庙。典礼盛大极了,史书工工整整记了一笔。只是那具棺木里的人,听不见了。 活着的时候,她守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从鬓边第一根白发守到病榻上最后一口气。史书没写她哭过没有。我想她是哭过的,只是没人记。死后那一年的荣光、谥号、庙享、驸马联姻、四时祭祀,她一样也没赶上。《宋史》说仁宗"追念不已,顾无以厚其家"。这七个字我读了许多遍。帝王自己也清楚,有些亏欠,宗庙填不平。 所以我不大爱看舞台上那出《遇皇后·打龙袍》的大团圆。真实的宋史比戏文温柔,也比戏文残忍。这里头没有脸谱化的毒后,只有三个身不由己的人:刘娥尽了抚育之责,李氏守了终身之默,赵祯担了半生之悔。三个人都做到了自己位置上最好的一步,合起来却成了一桩谁也赔不起的债。 大宋的繁华后来绵延百年,仁宗的仁厚千古称道。可洪福院那口棺椁合上前,那声最轻也最重的呼唤,终究没能落下来。 生无缘,死空荣。 奉慈庙的香火年年不断。只是那声娘亲,落在了水银里。再没人听得见。 作者简介;门彦军,号博陵理钧,河北安平人。系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湖北、云南、内蒙古、吉林、山西等多省诗词学会会员;安徽、河北、四川、黑龙江、上海诗社及新疆生产建设兵团诗词楹联家协会会员。兼任中国文化基金会・元瓷博陵第研究院研究员、博陵第文化研究会资深委员。古酒与元瓷资深收藏家,深耕元青花瓷鉴藏、古典诗赋创作、金石书法研究等。 文章主要参阅:《宋史·卷二百四十二·后妃传上》、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百十二(一段被戏文篡改的宫闱旧事,三个身不由己的人。我试着从那口水银棺椁 里,捞出大宋最轻也最重的那声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