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新装——培训的神坛
王一川
“培训是最大的福利”——政府办公楼电子屏上,这行字耀眼欢快地滚动,像一块精心刺绣的遮羞布。可谁都看得见,底下的皇帝一丝不挂。我那位老友,一年之内被塞进三场内容克隆的“数字化转型培训班”,讲师PPT里的案例还横陈着两年前的尸骸。这“福利”咀嚼到最后,满嘴都是馊水的味道。
荒诞剧从不彩排,直接公映——沿海电商培训班,学员在手机上抢单杀红了眼,讲师却在台上慈祥地科普“什么是电子邮箱”,如同在教骑兵怎样上马;某贫困县的振兴讲堂,教师抱着经济学概论念经,被问及本地山货如何上网时,脸上刻着四个字——“关我屁事”;更惊悚的“高端管理研修班”,食宿标准碾轧五星级酒店,合作机构名录里躺满杂七杂八的野鸡单位……这些培训,不过是一排排金漆马桶——外面描龙画凤,内里粪水横流。账本轻轻一翻,利益输送的蛆虫便蠢蠢蠕动。
病根在哪儿?评价体系早已癌变。“办了多少班”直接等同“干了多少事”,“签到多少人数”直接等同“取得多大成效”。培训沦为一桩必须交差的行政仪式,流程的滴水不漏碾碎了一切内容的鲜活。只要打卡留痕,便算功德圆满。于是,秃鹫般的“培训产业”嗅着财政的腐肉俯冲而下。他们把陈年旧货裹上“前沿理论”的华服,用靓丽的标书精准收割政府采购订单。培训从此不再是传道授业,而成了一座匀速运转的旋转门——门这边,拨款哗哗流入;门那边,油水悄悄分流。台上是自嗨的表演,台下是昏死的看客。这不是教学,这是合谋的装睡,是分赃的双簧。
AI时代,那个喊出“皇帝没穿衣服”的孩子终于登场。基层公务员需要公文,AI几秒钟吐出三种范文外加结构拆解,比许多“名师”都更熨帖。农业干部想了解智慧大棚,全球顶尖农学院的公开课配上实时翻译,指尖一点即得。这些工具不知疲倦、不摆排场、不贩卖两年前的旧货,边际成本逼近于零,却精准、锋利、前沿。而同一时刻,我们仍在砸下巨款,把活生生的人铐在破课桌前,看那些发了霉的PPT,听那些过了时的鹦鹉学舌。这已不是培训,这是集体行为艺术——究竟是在训练干部对抗人工智能,还是在用低能的形式主义,掩盖预算洗白之后的你我“双赢”皆大欢喜的虚脱快感?
是时候把这件“皇帝的新装”撕得粉碎了。政府必须从“培训贩子”蜕变为“学习生态的建筑师”——砍掉无需与绩效乱挂钩的强制性指标,用真刀真枪的技能实战考核取代盖章签到的过场戏;把孝敬关系户的讲师费、场地费,转化为个人自主学习成果的奖金;更关键的是,在政府采购目录中,向优质的AI学习工具和知识平台敞开大门,让算法和数据上擂台比武,而不是靠明里暗里的利益输送内定输赢。
这场变革,刀刃直捅利益链的七寸,远比组织一场千人大会艰难万倍。但我们必须清醒:纳税人的每一分钱,都不该豢养“旧课重讲”的寄生虫;干部的每一分钟,都不该殉葬在“培训旅游”的走秀场里。培训本应是一把钥匙,若它已锈成锁死思维、吞噬公帑的铁链,我们就有责任将其投入熔炉,铸成利器。或许终有一天,“培训记录”那一栏空空如也,而工作效率与创新能力却蓬勃喷涌,只有如此,我们才算爬出了那个用“人头”丈量“学问”的蒙昧泥潭。
写在最后:以上文字不为掌声,专撕遮羞布,必然触怒食利者。正因如此,所引事例,隐去名姓,欢迎对号入座。
写作时间:2026年8月8日 星期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