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某队站在一起
王一川
这几天的大盘,是暮色里被推上山顶的落日——尾盘那半小时,总有一笔资金悄然入场,把指数稳稳托住。我看得真切,心里便生出一种“与有荣焉”的踏实。某队认可的位置,想来便是底了。于是我也学着人家的模样,稍稍加了点仓,仿佛这样便能与那只看不见的手击个掌,道一声:“同志,辛苦了。”
结果今天一开盘,脸就肿了。
那感觉像什么?像你远远望见村口有人摆了流水席,灯笼高挂,炊烟袅袅,你笃定这是要娶亲的好事,便随了份子钱坐进去。吃到一半,主家忽然站起来说:“诸位,今天是白事。”——你嘴里还含着一块红烧肉,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我坐在书房里,盯着荧幕上那片绿油油的跌幅,忽然想起一件不相干的事。
某年秋天看枫叶,路过一处鱼塘。塘主正往水里撒饲料,成千上万条锦鲤翻腾着,红的、金的、花斑的,挤成一片沸腾的云。我问他:“这鱼好养么?”他搓着手笑:“好养,就是嘴刁。今天爱吃这个牌子的料,明天可能就换了口味,你得天天琢磨。”我当时觉得有趣,如今想来,我那点加仓的小心思,跟这塘主撒饲料有什么区别?——都是凭着一股子“我觉得”,去赌一群鱼的集体意志。
某队是不是鱼?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也好,塘主也好,我们都犯了一个太容易犯的毛病:把别人的动作,误认作自己的认知。
尾盘拉升是什么意思?可能是某队护盘,可能是机构调仓,可能只是某个程序化交易模型在收盘前的例行采购。但我那颗急着要“站队”的心,自动把它筛选成了“信号”——一个确认我先前判断正确的信号。这跟先射箭再画靶子有什么分别?箭射出去了,歪歪扭扭地插在墙上,我跑过去用红笔一描,嘿,正中十环。
投资圈有句老话,叫“盈亏同源”。我今天亏的这笔钱,跟我昨天赚的那点底气,其实是同一个源头——都是“我觉得我看懂了某队”。但某队需要我看懂吗?人家可能压根不知道我这条小鱼的存在。我在水面上翻了个身,就以为自己是浪。
有人说搞什么投资,还是“工资稳定”。
工资的确定性,其实也是一种幻觉。你月底领到那笔钱,便觉得日子是量得住的,一格一格,像梯田,你踩在哪一格,心里有数。可投资是什么?是踩在云上,你以为下一脚是实地,结果踏空了;你以为要摔,结果云托了你一把。这种不确定性让人恼火,但也恰恰是它,让很多人心甘情愿地把闲钱往里扔——因为人在骨子里,是厌倦“一亩三分地”的。种地太慢了,春种秋收,谁等得了?我们想要的是早上撒种子,下午就结瓜。
所以我不怪市场。市场本来就是个各怀心思的集市,有人卖“确定性”,有人卖“可能性”。我今天被打了脸,只能怪自己把这两样东西的价签看反了。
傍晚时,我去楼下便利店买东西。老板娘正跟她儿子视频,手机架在收银台上,小孩在那头背古诗:“……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老板娘一边扫码一边说:“别背了,赶紧吃饭。”小孩不听,继续背:“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我站在货架前愣了一下。是啊,横看是某队,侧看是韭菜;远看是护盘,近看是陷阱。山还是那座山,指数还是那个指数,只是我站的位置太近了,近得只能看见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K线。
回到家,我没再打开账户。阳台上那盆茉莉长得疯了,花开得挤挤挨挨的,像一堆抢着要发言的散户。我掐了几朵泡茶,水一冲,花儿打着旋儿沉下去又浮上来,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至少这杯茶,我知道它是什么味。
至于明天大盘涨不涨?某队还认不认这个位置?我不猜了。我选择和自己站在一起:加过的仓,认;打过的脸,揉一揉。反正日子还长,工资还会发,而市场这个老师傅,从来不打诓语——它专打那些以为自己不挨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