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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芳的河,悠远的镇 [散文]

作者:大江东去一坐皆惊     发布时间: 2026/6/14 20:34:23     阅读:23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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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字
浮山 石溪街

沁芳的河,悠远的镇

王一川

 

写在前面:

故乡石溪,一座静卧千年的古镇,这些年,似乎被时光遗忘了。

前阵子回乡,站在石溪河边,看着悠远的老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冲动:我要为它写点什么。于是,便有了这篇文章——《沁芳的河,悠远的镇》。

文章里,我写了那不舍昼夜沁芳的石溪河,写了石溪老街的传说和这里的读书人风骨,也写下了一些历史的叹息,和一份对未来的期盼。

如今,乡村旅游正成为振兴乡村经济的共识。我作为从这里走出去的人,总想为故土做点什么。而我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更多人知道——石溪不只是一个地名,更是一段值得被聆听的故事,一份有底蕴的乡愁。

如果您读完后,也仿佛看见了那条河、走过了那条街,恳请您帮忙转发。让更多的人知道石溪,或许就是对她最好的温柔。

谢谢您,为我梦里回不去的、却又时时牵挂的故乡。

如果你是石溪人,请转起!如果不是,也欢迎来这座千年古镇看看。

 

石溪是条沁芳的河,也是座悠远的镇。而于我,它还是一条在记忆里温婉流淌的河,隐隐地,藏着一个朦胧的影。

菜花漫野赛童谣,共逐东风溪石桥。

偷袖糖粑甜幼岁,笑簪桃杏映红潮……

清明时节,蜂蝶飞舞,黄色油菜花在风里呐喊着涌向天涯,只要有空,她总从冒着白色水汽和蓝色青烟的作坊里飘出来,带着特有的香味……“芜湖的剪子太平的刀,石溪的纺车叫嗷嗷……”,我们追逐着当地的童谣,溪流边、石桥上,欢愉地分吃她从家中袖出的“吴氏糖粑”,红杏在晚霞里浅浅地露出甜蜜的酒窝……

阔别家乡已四十多年,每次回乡前,眼前总浮现出诸如此类的画面。

车出枞阳县城,向北驰行约三十公里,沿着S232省道直奔,驰过近三公里长的罗昌河特大桥,下桥头稍一绕弯就到石溪街。远远望见浮山如青色楼船浮于水面,山脚下蜿蜒着一条清亮的水流,那是石溪河。古代因陆路交通不便,石溪河是重要的水上交通枢纽,可上抵庐江、合肥,下达贵池、铜陵等地。鼎盛时期,河中设六条义渡通往浮山华严寺,樯帆林立,商旅云集。

石溪街,依偎在石溪河东岸,三面环水,背倚苍岘山,与浮山隔水相望——我忽忆起她那天临风梳妆的模样,眉眼间涵着澄净的悠远。河水清浅,浅得像她偶尔看过来的目光,你捉不住,却觉得遍体漾着温暖。街不宽,长约数百米,东西走向。脚下的水泥路是近年铺的,偶在临街巷道里,还能瞧见几块长满苔绿的麻石条,静静地躺在时光里,沐浴着朝晖夕阴。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多是新式楼房,但还有二三处老屋老铺面,青砖小瓦,木门斑驳,兀自伫立在那里,不知是否在等我。

阳光斜斜地铺在青砖上,砖缝里探出些茸茸的绿苔,那样嫩,那样怯,叫人不忍心踩上去。我想起那天傍晚,她立在老屋檐下的画面——背景是沧桑淡黄的墙面,交手垂立平望,影子被日光拉得细细长长的,一样的静,一样的怯一样的让人心里发软。

来到石溪,我还想起小时候和发小能亮一起在他家后园挖水氹,一日,两日……挖着挖着,某天突然“砰”的一声,火星乱溅,原来是挖到一块石板上,好奇瞬间战胜吃惊,我们偷偷借来大撬,翻开石板,撬开好些巨大乌亮沉重的古砖,终于看到一只陶罐,一种得宝的狂喜放大了我们的“能量”,陶罐盖着倒扣的陶碗,碗沿用当地的“猫儿泥”(白膏泥的一种)封住,我们根本掰不开,只好用手边的大撬小心翼翼地敲碎盖子,里面除了大半罐“清水”,什么也没有。泄气之余,发小留下罐子,随手倒掉“清水”,一股说不清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我至今难忘!现在想来,这种无知的“能量”是多么可怕!然而这也是人类文明发展的一种经常性遗憾。听我九十多岁的母亲说,我家老屋建屋基时,就挖到过层层叠叠码放规整巨大的古砖,块块如墨似玉,纹路精妙绝伦。这些深埋地下的城砖与旧物,正是古镇旧日繁华的无声注脚。这座如今已沉寂的古镇,恰如一段被时光掩埋的圣殿,虽不复当年繁华,却依旧承载着千年文脉的脉搏。那脉搏是微弱的,却又执拗地跳动着,像一些说不出口、也放不下的心事。

石溪的历史,如石溪河的流水般悠远。其建制文脉至迟可溯至南朝宋侨置的阴安县城,至今山河村与石溪村仍留存古城遗迹。南宋时期,石溪已跻身古桐城九镇之列——要知道,当时枞阳境内仅此一镇。至清乾隆年间,石溪仍列桐城清净乡(东乡)八镇之中。据史料记载,南宋石溪务的年商税额达五千八百多贯,这一数字甚至超过了同期整个铜陵县的商税总额(据《宋会要辑稿》记载,石溪务商税为5802贯781文,但同期池州铜陵县的商税仅为1752贯240文)!

石溪何以如此重要?古时白荡湖与长江相通,江湖水域可至浮山与柳峰山前,石溪居其间,临水置码头,成关键节点,交通极便。加之对岸浮山风光无限,佛法宏远,自南朝以降,文人墨客、达官显贵纷至沓来,助石溪更加繁盛。老人们常说,即使到1954年被大水冲淹前,街上仍有茶楼、酒肆、戏园、客栈、药店、钱庄、当铺等数十家店面,青石街道上行人摩肩接踵,桨声欸乃,灯火彻夜不息。

从母亲零星的讲述里,我知道了民国末年,石溪街上有一家叫“王益泰”的杂货店,店主是我的祖父王斗寅。他是个精明温厚的商人,更是个真正把顾客奉若神明的人。每日清晨,店铺里就聚满男女老少,若是谁空着肚子来,他便留饭,哪怕对方只是个八九岁的孩童,也恭恭敬敬待如上宾。他的仁厚与热忱,尽数融在门前那副对联里——“益己利人,生财有道;泰交运转,与物同春”。

他深信利己须先利人,生意不该只是盈亏算计,而该像春风往来天地间,与万物同呼吸、共回暖。这是他的商道,也是他为人安身的信仰。他的胸怀也体现在货窗对联上:“窗小能留月,檐低不碍云”。

可叹那个年代,国运苍黄,人的性命轻如草芥。祖父四十二岁那年,起先只是低烧,后来转为高热,竟至无药可治,溘然长逝。家里的祖辈们,也大都如此(外祖母二十六岁去世时,两岁的母亲还哭嚷着要喝奶,外祖父也是四十二岁离世,共同的死因大多是感冒转肺炎,无青霉素退烧),极少有人活过五十。这般凋零,并非一家一姓的悲戚,而是彼时中国积贫积弱、科技文明凋敝之下,无数寻常人家共有的无奈。

他走后,店铺像被骤然抽去了魂魄,生意清淡地落了下去,再也寻不回昔日的温热。一个曾那样懂得“与物同春”的人,偏偏活在一个万物难春的世道里。一个“不碍云”的人,却偏偏为“云”所碍,念及此,仿佛有一层薄薄的暮色,永远笼在了那段往事上。

一家店铺的起落,恰似整座古镇命运的缩影。人类文明总是在水边生长,又在水的枯荣中迁徙流转。文明如水,水活则盛,水涸则衰。古镇的命运,说到底,是一道关于“流动”的哲学命题——人需要流动,物需要流动,思想亦需要流动。一旦流动停滞,繁荣便如退潮般不可挽留。恰如有些情分,未曾汹涌,便已退远,只在心滩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水痕,风一吹,又淡了些。

在街边老食品站的青砖墙上,用白漆书写的“白云食品公司鲜肉供应”还依稀可识,这行字说明这里曾是白云区管辖。1949年后,石溪曾设乡,1953年前,水路仍通,船只上至庐舒,下达铜芜。然而1953年白荡闸建成,江湖截断,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大规模围湖造田,白荡湖水域骤缩成一练狭窄河道。帆影远去,桨橹渺闻,商旅渐少,古镇由此凋敝。六七十年代,公路于石溪边角而过,千年古镇的辉煌终于暂时退出历史舞台。那消逝的桨声,想来是慢慢、慢慢沉下去的,沉到水底,沉到泥里,至今再也不闻。人世间的许多热闹,大约都是这样悄悄散了场的。

站在石溪河边,望着对岸的浮山,我不由想起石溪这片土地,不也曾是江淮命脉所系?历史是复杂的,我们看待历史的目光也应当是深邃而温情的。河水静静流淌,像她温柔幽婉的目光,穿越古今,落在我身上。

我不是风流人物,在石溪,有这样令人动容的人物。

现今石溪下街许氏豆腐坊附近,曾有小屋一座。1905年,革命烈士苏拓夫(原名疏仁安)于此降生。他虽幼习旧学,然十七岁时就受五四新思潮影响,于1927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成为桐城地区早期中共党组织创建人之一。他先后担任中共铜陵特别支部书记、铜繁无县委书记,以石溪为起点,辗转大江南北,从事地下工作,两次被捕入狱,始终不改信念。1942年,他把一腔热血抛洒在南陵大地。这位普通农户家走出的青年,用三十七岁风华正茂的生命诠释了理想的力量。

这片土地的神奇之处在于,它能滋养坚贞不屈的灵魂,更能孕育求索追光的书生。

从石溪老街出来,我沿着石溪河边走了一段。河水漱玉,两岸柳林依依,枝条轻吻水面,搅碎了云影,也搅乱了我的心事。石溪村已被认定为安徽省美丽乡村示范村,一条条水泥路修到了家门口,S232省道也从街头穿过。沉睡百年的石溪古镇,已被列为枞阳县乡村游观光点,昔日“石溪帆影斜阳外,金谷钟声午夜中”的古镇,必现帆影笛声迎晓日,画途幽境映清流的新貌。

夕阳西下,我来到石溪古渡口旧址。我想起母亲经常说,街上和周边曾有高耸精致的石制牌坊群、字纸楼、龙王庙、岳王庙、古梅庵、放生庵等古建筑,但这些建筑群大多在上世纪要么被大水漂走,要么被人为破坏,这也和我童年旧事的遗憾一样。站在旧址上重建的“古渡亭”内纵目远眺,春水丰沛,柳丝拂堤,碧波远阔。一条木船轻摇河水,载着游客向浮山渐去。霞辉从浮山金谷岩射来,水光潋滟,弯弯的河道犹如一钩凝神的淡月,重现了苏轼笔下浮山“山浮水面水浮山”的绝美意境。那一刻,夕光像极了她偶一回头——软软的,暖暖的,不等你凝神细看,便沉了下去,只在水面上留下一片怔怔的绯红。

这水与山的相依,这古与今的交错,令人思绪万千。

告别石溪时,天色向晚。回看浮山凝神的那片村落,我想:历史从来不是死去的过去,而是活在当下的记忆。石溪的昔日繁华逝如云烟,但它所承载的文化基因,却从未真正断绝。

如今,这片土地最令人称道的,是层出不穷的读书人。石溪村所在的枞阳县,是桐城派的祖庭——桐城派三祖刘大櫆、姚鼐、方苞的祖籍都在今枞阳县。几百年来,“穷不丢书、富不丢猪”的古训在这里代代相传,石溪街几乎家家都有大学生就不稀奇了。这里走出上百个本科生、研究生和博士生,化学家吴华博士就是其中的翘楚。他们当中的许多人在各自擅长的领域深耕多年,始终心系故土,每次回乡都为家乡的发展建言献策。每到春节,挂着各地车牌的小汽车穿梭于乡间公路,那是天南海北的学子们,有的回家,有的走亲戚。可惜的是,他们当中的一些杰出人士已举家外迁;幸运的是,也有人又回乡创业,振兴乡村,反哺祖地,为这片土地注入新的生机。

一切文化的兴盛,都源于对教育的敬畏。这种敬畏,比任何物质遗产都更为持久,也更为有力。

车子驶上公路时,我回头望了一眼。石溪河在暮色中泛着微光,静静地流向白荡湖,从那里汇入长江,奔向大海。那些从这里走出去的年轻人,那些散落在全国乃至世界各地的石溪后生们,他们不就是石溪河的水珠吗?带着这座千年古镇的文脉与基因,流向更广阔的天地。水是无休无止的,像一些无着无落的牵念,流着流着,便不知哪一滴里,藏着石溪浅浅的影子。

王阳明曾留下诗句:“见说浮山麓,深林绕石溪。”千百年过去了,浮山依旧,石溪依旧,而那片深林之中走出的读书人,正一代接着一代,延续着这片土地最动人的故事。

水流不息,文脉不绝。这,便是石溪最大的传奇。

陆路交通因便捷高效,成为新时代发展的最爱。时尚的风正沿线吹拂,S232省道恰好穿街而过——新的流动,会重新繁盛的,这不再是古代仅凭水路的单一流动,而是人才、文化、产业交织的多元奔涌。石溪会重新繁荣吗?答案不正在生成吗?那不再是当年樯帆林立的复刻,而是文脉延续中长出的全新模样。

石溪一别卌年事,旧院蓬蒿难再寻。文脉长流春涧水,书香载梦画从今——石溪的变迁,令人感慨。归家后,思绪如涟漪难平,乃作小诗附后:

忆石溪街大圩

那方水面

多少次

踌躇着梦中的暖巢

枯苇流浪在风中

如她鬓边零落的发丝

过往思念的飘摇

歪斜的老树

是儿时长长的依靠

月落乌啼的孤舟

终载不动

岁月的纷扰

 

静水如她善睐的眼眸

身不由己陷入

酒窝边深藏的微笑

弥漫的雾霭

晕染着渺茫的味道

一道道涟漪

无不在心底轻敲

故乡的模样

沉殁于时光的刻雕

而她的身影

始终在石溪的波光里

若即若离

如诗未竟的韵脚

 

写作时间:2026年5月11日 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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