枞阳中学的操场上

王一川

四十多年前，我从乡村走来，

草土还嵌在布底鞋的缝隙里。

一眼望去——蓝天下，偌大的操场

铺开成一片发光的平原，

环形跑道合抱着，草色漫向远处，

风忽然说：你也是这辽阔的一员。

那是1983年，新铺的煤渣跑道

黑灰里泛着光，四百米圈住安庆的风。

发令枪撞碎人声，看台上腾起欢呼，

我站在人群最边缘的阴影里，

用模糊的视线追着奔跑的双脚，

把别人的青春，数了一遍又一遍。

世界总在我眼前蒙着一层薄雾，

却没遮住风里发烫的向往。

体育好的同学像风擦过耳边，

我的羡慕沉得执拗——

那不是嫉妒，是井底的少年

仰着颈，接住能看见的整片天空。

记忆里最清晰的，是同学高平

背越式腾空的那个瞬间：

助跑，踏跳，身体像弯弓陡然松了弦，

头向后仰，脊背横对横杆，

腹部盛满阳光，从杆上

轻轻地，掠了过去。

我仿佛看见横杆只轻轻颤了一下，

时间却在我心里停了半生。

那一刻我似乎懂得：人最高的姿态

不是向前扑，是向后仰，

把整个人完完整整交给天空，

再让肩背，落进松软的垫子里。

四十多年过去，操场旧了又新，

跑道的红，比我们当年的脸颊

更艳几分。校旗在风里飘着——

八十年盛会的钟声漫过来时，

我好像还坐在当年的石阶上，

看新一代的少年，迎着风跑过来……

天还是那年的蓝，云还是那样轻，

高平的那根横杆，早往岁月深处升了又升。

纵使我的脚步从没踏上过起跑线，

这片操场教我的道理却一直滚烫：

人生这一程，不问能跑多远，

都敢背对恐惧，纵身一跃，向着蔚蓝。

枞阳中学的操场上，

天空还记得那个踮脚的少年吗？

可我永远记得那片蓝，记得煤渣的软，

记得横杆前腾空的背影——

他用一秒钟的飞翔告诉我：

这一生的高度，

从不沾在鞋底的泥里，

而在抬头的仰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