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往事2
文/冯期武
窗外的桂花香隐隐飘来,又是一年中秋至。我站在阳台,望着天际那轮渐渐丰满的明月,思绪如被月光牵引,悄然落回数十年前那个烛火摇曳、笑语盈庭的夜晚。
那时的故乡小院,总在中秋前夕便忙碌起来。打谷场上铺满新打的稻谷,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芬芳与灶糖的甜香。母亲总在黎明前起身,将发酵了一夜的面团揉得光滑如玉,再加入桃仁、花生、冰糖、桂花,裹进木模中压出月兔或桂花的纹样。那模具是祖母的嫁妆,边缘已被岁月磨得温润,每一次叩击竹筛的“笃笃”声,都像在敲响团圆的节拍。邻家大姐常送来自家腌的红玫瑰酱,红艳艳的花瓣浸着蜜,与面团糅合后,蒸出的月饼便透着一层绯色的光,仿佛晚霞落进了笼屉。黄昏时分,父亲搬出樟木方桌,用井水反复擦拭三遍,说是对月神的敬重。桌上供品渐次铺开:金黄的蜜橘象征日子甜蜜,红皮花生寓意多子多福,青瓷盘里垒着月饼,旁边还摆着新摘的毛豆、柚子和饱满的板栗。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盏纸扎的兔灯,父亲用竹篾细细编成,糊上透光的棉纸,烛火一点,兔影便在地上跃动,活似月宫玉兔偷溜到了人间。待月亮攀过屋后老槐树的枝梢,祭月仪式便开始了。父亲点燃三炷檀香,青烟袅袅升腾,与月光交织成一片朦胧的纱幕。我们学着大人的模样躬身拜月,耳畔是父亲低沉的祝祷:“月神佑我家宅平安,五谷丰登。”
抬头时,但见月华如练,院角的桂树被镀上银边,连叶片脉络都清晰可辨。偶尔有云飘过,月晕泛起一圈柔黄,像玉璧蒙了薄纱,天地间顿时温柔起来。祭礼结束后,母亲将月饼切成匀称的角块。我们兄弟姐妹七人总小心翼翼剔出馅里的冰糖,含在口中慢慢化开,那甜味仿佛能渗进记忆最深处。父亲抿着自酿的米酒,说起年轻时在外地搞“土改(解放初期的农村土地改革)”或搞水利工程时的中秋:“月亮冷得像刀,同志们围坐分食一块月饼,饼屑落在地上都要捡起来……”话音未落,隔壁传来孩童追逐的嬉闹声,灯笼的光斑在土墙上跳跃,宛若流萤。
最难忘是提灯夜游的时光。同村的伙伴们举着灯笼穿过村苍、走过田埂,月光将稻浪染成一片银海,蛙声与虫鸣在脚下应和。灯笼的暖光与冷月交辉,照亮草叶上的露珠,恍若撒了一地碎星。远处偶尔传来烧瓦窑的噼啪声,那是乡人用红火祈愿日子兴旺;空气中飘来烤芋的焦香,夹杂着谁家蒸糕的蒸汽,整个村庄都沉醉在节日的梦境里。夜深时,我们卧在院中竹席上听祖母讲故事。她摇着蒲扇,指认月中的阴影:“瞧,吴刚砍的桂树又长高了,嫦娥的衣袖飘到云彩里了。”
我迷迷糊糊望去,真觉得那桂影在缓缓摇曳,仿佛能听见斧凿的咚咚声。露水渐重,母亲轻手轻脚为我们盖上薄毯,月光透过她的鬓发,银丝与清辉融在一起,那一刻,团圆有了具体的形状。
如今老屋已拆,桂树亦枯,唯有月光依旧。儿孙们带回琳琅满目的广式、苏式月饼,却再难觅当年柴火灶烤出的焦香。去年中秋,我按母亲的法子尝试做五仁月饼,却总复刻不出那带着阳光味道的馅料——或许有些滋味,注定只能封存在旧时光里。
然而每当月圆,我仍会摆上一碟月饼、一壶清茶。月光漫过窗棂,恍惚间又见父亲擦拭供桌的背影,母亲掀开锅盖时蒸腾的甜雾,以及那只纸兔灯在夜色中摇出的光弧……原来中秋从未远去,它只是化作一缕桂香,藏进每寸被月光照亮的往事里………
注:本文通过以下细节增强画面感:
1.民俗器具:木模、檀香、兔灯等物品的质感描写;
2.感官体验:月饼的甜香、烧瓦窑的声响、草叶露珠的视觉刻画;
3.时间流动:从黄昏祭月到深夜卧谈的时间推移;
4.情感对比:往昔热闹与当下怀念的呼应。愿文字能唤起您心中相似的中秋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