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望日,西湖晚晴。白日游人散尽,长堤褪去喧嚣,柳丝垂于水面,软风漫过亭台。远山蒙着一层薄烟,雷峰塔静立斜阳之下,轮廓温淡,无半分凌厉。人间最好的湖山,从来不在车马喧阗处,而在暮色初临、万物归静之时。是日余约三五知己,闲游湖上,弃苏堤人潮,择孤山临水旧亭小坐,清酒佐晚风,知己共闲谈,以酒寄心,以诗明志,以笔墨记相逢,寻常一场闲聚,便藏尽世人不同的处世山河。
同游者四人,皆是半生知交,性情迥异,风骨各殊,却都厌弃俗世应酬,偏爱无言相知的清净。胡公今年七十有五,精神矍铄,腰背挺直,依旧保有早年空军正团退役的军人风骨,立身端正,气度开阔。旁人年过古稀,大多畏寒畏酒,起居拘谨,胡公却数十年如一日,每日必饮一斤茅台,风雨无阻。世人皆劝老者惜身远烈酒,殊不知他从非贪杯嗜味,年少长空戍边,寒夜巡航,烈酒伴长夜;中年投身商海,执掌香港集团首任大陆总部,纵横商界数十载,风波常伴,孤心难诉;晚年坐拥十亿典藏,古玉、名表、文玩手串堆满藏馆,阅尽世间珍奇。半生风霜,万般心事不便与人细说,唯有杯中酱香老酒,可抚平岁月褶皱,安放平生孤往。
胡公为人最是坦荡豪阔,全无藏家常见的敝帚自珍。藏界之人,大多视藏品为身家底气,护若性命,不肯轻易示人,更无意相送。唯独胡公,见知己便随心赠物,来客投缘,随手送出玉石手串、典藏腕表、老窑珍玩,从不计较价值高低。于他而言,器物本无贵贱,人心才有厚薄,千万珍藏不过身外云烟,人情相知,才是世间不可多得的至宝。
同行陈昌先生,是我授业恩师。一生远离名利场,不求仕途通达,不追市井浮华,半生守着文脉初心,教书育人,静观流年。性子温和内敛,不善言辞,却一语见心,于浮躁世风里,始终守着一方斯文净土,守拙自持,安然度日。
叶承涵先生,为画坛大家叶浅予先生嫡孙,家学深厚,一手写意丹青深得先祖神韵,落笔清雅,自成一格。除却书画造诣,亦是业内顶尖鉴藏名家,眼力毒辣,辨古识珍从无差错。与胡公慷慨散藏截然不同,承涵心性温润细腻,对每一件古物旧藏都情有独钟。他从不刻意搜罗重器,但凡入藏之物,皆因眼缘心生怜惜,懂得每一件老物都承载着一段旧时光、一段前人故事,故而惜物守心,从不轻易转手,一放一藏,皆是温柔相守。
还有文联秘书长大军,常年周旋艺文诸事,见证文坛画坛潮起潮落,看透艺术圈的浮华功利。始终坚守本心,不逐流量虚名,一心联结同道文人,守护本土文脉烟火,温和通透,知世故而不世故,在喧嚣艺坛里,做沉静的摆渡人。
五人沿湖缓步而行,一路无话亦不觉尴尬。湖风漫来,带着湖水湿润的凉意,岸边新叶层层叠叠,光影落在路面,疏朗安然。不必刻意找话题,不必假意寒暄,知己同行,沉默亦是自在。行至孤山湖心亭,四面环水,柳荫合围,隔绝了岸边最后一丝人声,正好落座饮酒。早备下陈年茅台两壶,几碟湖岸清鲜小菜,无山珍海味堆砌,唯有晚风、湖光、知己与老酒,足矣。
暮色慢慢沉落,落日余光铺在湖面,碎金随水波缓缓晃动,晚舟归港,飞鸟归林,天地渐渐安静。开坛斟酒,酱香漫开,胡公举杯率先畅饮,依旧是一贯的酣畅姿态。今日知己齐聚,不必克制礼数,众人皆放怀痛饮,酒入胸腹,尘俗杂念渐渐散去。酒中有诗,诗中有心,不必刻意拈题分韵,不必强求格律工整,酒后随口抒怀,句句皆是本心,最见真实三观与人生理想。
胡公酒至半酣,指尖摩挲杯沿,半生戎马、商海、藏界三重阅历尽数涌上心头,随口吟出一绝,语调从容,坦荡无华:半生风雪一杯醇,曾驭长风护万民。万宝随心酬故友,人间最贵是情真。
诗句朴素无华,没有文人卖弄辞藻的刻意,恰恰写尽他一生所求:少年从军报国,无愧家国;中年立业经商,无愧初心;晚年坐拥巨资珍藏,看淡万物贫富。他的世界观向来直白通透:外物皆虚,真心为重,美酒解忧,知己无价,财富珍宝,从来都不是人生归宿。
陈昌老师闻言,浅酌一口薄酒,神色淡然,贴合自己半生守文不争世事的心境,缓缓和诗:闲居尘里守斯文,不逐浮名不逐纷。静待春风观草木,心安处处是清芬。
师长一生无大志宏图,不求扬名立万,不求家财万贯,毕生理想便是守住文脉,守住内心安宁。在人人追逐功利的当下,守拙静心,与文字为伴,与岁月安然相处,便是他穷尽一生的坚守。
叶承涵望着眼前湖山暮色,塔影横波,烟柳临水,眼底尽是天然画意,又念及自身鉴藏初心,缓缓吟道:一笔湖山写浅痕,半观古物半观尘。相逢皆是前生契,惜物更惜眼前人。
他以画心观湖,以藏心观物,一生执念从不是稀世重器,而是万物相逢的缘分。惜古物流年余温,惜眼前知己相逢,不慷慨外放,亦不封闭自守,内敛自持,温柔有度,是独属于他的处世之道。
大军立足文坛一线,看遍艺坛兴衰起落,有感于同道相聚风雅长存,从容赋诗:同逢雅士共清樽,一脉文心彼此存。不羡浮喧嚣世色,长留风雅慰晨昏。
他无个人名利所求,毕生理想便是守护当代艺文火种,联结四方同道,守住文人骨子里的风雅与纯粹,在浮躁时代,为文脉留一方净土。
四座皆已赋诗,席间晚风寂寂,湖水声声入耳。我酒过三巡,心绪悠然,观眼前知己满堂,湖山暮色恰好,世人千万,行路万千,有人慷慨渡人,有人静心守拙,有人惜物念缘,有人守护风雅,选择不同,本心皆善。遂举杯收尾,和诗一首,记此番湖上雅聚:一亭晚照一樽温,五客相逢忘俗根。万般取舍皆随心,不负湖山不负人。
诗作既毕,席间忽而静默,无人再开口言语。晚风穿亭而过,吹动案上素纸,我见湖山有情,知己有缘,酒意催发笔墨兴致,索性起身,执案头狼毫,不预设章法,不提前构思,随心落笔。
先于宣纸正中,凝神落笔,写一个大字:缘。这个“缘”2020年冬奥会会场瓷板画永远镌刻纪念。
笔墨沉厚温润,不飘不躁,无张扬锋芒,一字写尽今夜所有相逢。湖山相遇是缘,知己相逢是缘,半生风雨之后,于西湖暮色里围坐饮酒,以诗交心,更是难得尘缘。一字落定,四座皆静,无人言语,却皆懂字中深意。
心潮未平,笔锋不停,索性就地取景,以眼前实景为底稿,即兴手绘《西湖盛景图》。从远处黛山含烟、雷峰斜影,到中流碧波荡漾、晚舟轻渡,再到近岸垂杨拂水、孤山小亭,一步步铺陈开来。全程不起稿、不涂改、不停笔,心随眼见,笔随心走,从落笔到收卷,不多不少,整整一十八分钟,一气呵成。
整幅画作没有刻意雕琢的丹青巧技,无浓墨重彩的刻意讨好,全然是酒后本心流露,将此刻西湖暮色、亭间酒香、知己闲谈的安然氛围感尽数藏于笔墨之间。画中有晚风,有落日,有湖水,更有席间无声的相知之意。
画卷铺开,众人围拢观画。叶承涵身为书画鉴藏双绝的内行,细细端详笔墨气韵,良久颔首,出言中肯:这幅画胜在天真自然,全无匠气,酒气入笔,心境入画,景是眼前实景,心是当下真心,一字缘,一幅湖山图,刚好道尽今夜雅集全部心意。
胡公望着纸上湖山,又看向正中沉稳的缘字,仰头再饮一杯茅台,朗声笑道:世间亿万家藏,人间万里湖山,说到底,都抵不过一个缘字。我半生赠尽珍玩,终究明白,器物可赠,风月可赏,唯有知己相逢之缘,万金难换。
夜色渐渐铺满湖面,岸边灯火次第亮起,暖光倒映水中,碎波点点。两壶茅台将尽,席间闲谈渐缓。回看今夜众人心境,高下之分,一目了然,却又从无高下之别。
胡公历经戎马商界,见过人间极致富贵,故而放下器物执念,以慷慨待人,是阅尽繁华后的通透;陈昌老师身处浮华俗世,主动远离喧嚣,坚守斯文本心,是甘于平淡后的自持;叶承涵深耕书画鉴藏,敬畏时光与古物,温柔惜缘,是洞悉万物后的慈悲;大军守望文坛风雅,坚守初心不改,是直面浮躁后的坚守;而我落笔书缘,绘尽湖山,不过是接纳众生不同,随心而行,随遇而安。
世人雅集,大多喜欢斗诗比才,附庸风雅,力求辞藻惊艳,博取旁人赞叹。今夜湖上之聚,恰好相反。诗不求工整,言不求华丽,画不求精巧,所有言语笔墨,皆发自本心。酒是寻常老酒,亭是湖边小亭,人是俗世凡人,却因心意相通,胜过万千盛大宴席。
收拾笔墨,起身离亭。晚风依旧,湖水长流。回望孤山小亭,灯火浅浅,藏着一场酒后闲谈,五首随心小诗,一纸缘字,一幅西湖晚景。山河岁岁依旧,人间相逢常有,可这般心无隔阂、坦然见本心的相聚,终究难得。
不必将诗作传于市井,不必将画作示人博取虚名,此番湖山一饮,知己一席,笔墨一段,记于心间便足矣。浮生漫漫,万事皆缘,守心自暖,便是人间最好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