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不饶人

          文/张扬文静

身份证快到期了

我去政务大厅去办证

怎么也拍不出喜欢的照片

年轻的容颜

再也回不到二十年前

多拍几张

我选一下吧

不是技术、设备不行

真的是衰老了

额头多了皱纹

面容憔悴失衡

下巴微微倾斜

一切都不是理想的样子

对比二十年前的照片

我怎么也找不出一张满意图片

办事窗口

人声嘈杂

28号的我在36号窗口

你的身份证还有一年到期

现在办还是提前六个月办理

现在办算补办40元

提前六个月办是正常更换办理

收费20月

我看着不断衰老的照片

你就现在办吧

我真的不敢相信

半年后我的容颜还有今天好看

左手大拇指纹按三下

右手大拇指纹按三下

人生的轨迹

定格在长期的期限里

再见了

最美好的二十年岁月年华

二十年前的好看容颜已去

二十年年后的今天

找不到一张自己满意的照片

是岁月的煎熬

还是自己的风光不再如从前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时光的流逝

再也找不回青春风华

我该怎么面对以后的生活

我该如何回首往昔

又该如何面对余生的姗姗时光

***

时光的留痕：读张扬文静《岁月不饶人》

这首《岁月不饶人》以最日常的“办身份证”为切口，却凿开了时光深邃的井口。诗人用近乎白描的语言，将一次政务大厅的普通经历，升华为对生命流逝的深刻叩问。这不是一首技巧繁复的诗，却因其质朴的真实而动人。

诗歌最显著的特点是以“证件照”为轴心的意象构建。从“拍不出喜欢的照片”到“对比二十年前的照片”，照片成为时间的显影液——它既是物理层面的容貌记录，更是心理层面的自我认知投射。诗人反复在“现在的我”与“二十年前的我”之间切换审视，这种对比制造的落差，让衰老不再是抽象概念，而是具体到“额头皱纹”“面容憔悴”的视觉刺痛。当她说“怎么也找不出一张满意图片”时，不满意的何止是照片，更是对流逝年华的无能为力。

诗中埋藏着精巧的时间装置。28号在36号窗口的错位，40元与20元的补办差价，这些政务流程的数字，突然获得了诗性的重量——它们成为丈量生命剩余时间的冷硬标尺。“半年后我的容颜还有今天好看”这句看似朴素的担忧，实则是将生物时间与行政时间并置的荒诞戏剧，在这一刻，衰老被精确量化，显得更加残酷而不可逆转。

左右大拇指纹各按三下的细节，是全诗最富张力的瞬间。指纹作为身份最原始的密码，在此刻被采集、归档，成为“长期期限”里的固定标本。这一动作的仪式感，暗示着个体生命正在被系统收纳、定型。而“人生的轨迹/定格在长期的期限里”，既指证件有效期，又隐喻生命正被纳入某种不可变更的轨道。

诗歌结尾处连续抛出的三个疑问，将私人体验推向普遍性追问。“怎么面对”“如何回首”“如何面对余生”——这些问号不是修辞，而是真实的生存困惑。但值得留意的是，全诗并未陷入纯粹的伤逝，而是在“再见了/最美好的二十年”的告别中，暗含了某种接受：承认时光不再，本身即是对时间的最大尊重。

这首诗的美学力量，恰恰来自它对平庸日常的诗意打捞。政务大厅的嘈杂、证件照的尴尬、指纹采集的机械，这些被文学长期忽视的场景，在此获得深刻的象征意义。诗人没有选择宏大意象，而是让时光的锋利藏于生活的琐碎褶皱中，这种“向下”的诗学姿态，反而让关于衰老的言说获得了向上的升腾。

当诗人最终说到“姗姗时光”时，那个“姗姗”一词泄露了天机——它既是迟缓，也是从容。在必须面对“余生”的清醒里，我们听到了一种比叹息更深沉的声音：那是对必然流逝的坦然凝视，如同看着自己的证件照，明知不够好看，却还是郑重地收进了皮夹。时光留不住，但诗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