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雅武侯止戈赋
序
永历十一年,蜀王刘文秀筑天生城于洪雅千秋坪,勒石铭志,追慕武侯。其碑云:“雍闿宾服,干羽遂停,此隔岸止戈之名所自来矣。”余观夫止戈镇名,肇自昭烈武侯会军之地,千八百年,薪火相传。今依汉赋杨雄之体,叙武侯南征心战之事,辨碑记虚实之迹,发止戈和平之义,以观沧海桑田而悟古今之道。其辞曰:
第一章 洪雅形胜·止戈名源
若夫洪雅之野,青衣之洲。共枕峨眉之秀,南襟大渡之流。千秋坪上,烟云渺渺;花溪河畔,草木悠悠。有镇曰止戈,其名何由?父老传云:昔昭烈龙兴,武侯凤谋。会军于此,驻马高丘。雍闿既服,干羽乃收。遂以止戈为号,永铭偃武之休。
观其地也,群山环峙如列戟,一水中分似回眸。春来杜宇啼血,秋至枫火盈畴。古碑犹存苔痕绿,残垒尚记剑气浮。诚天造之金汤,实地设之咽喉。故蜀王择此以为根本,期北伐而扫敌仇。然其兴也勃,其亡也忽,唯止戈之名,历千祀而悠悠。
夫止戈之义,其来远矣!《左传》载楚庄之语,“止戈为武”昭其旨;《尚书》述舜帝之德,“干羽七旬”格有苗。盖武非黩武,乃禁暴戢兵;戈非嗜戈,实保大安民。自黄帝战蚩尤而定中夏,至禹王伐三苗而奠九州,皆以战止战,以杀止杀,其归根则在安兆庶、和万邦。故曰:武者,所以止戈也;止戈者,所以致和也。此千古不易之理,万世同遵之由。
第二章 昭烈遗志·武侯初心
昔汉祚中微,桓灵失德。黄巾沸乱,董卓凶忒。九州板荡,四海涂墨。昭烈以宗室之英,承中山之脉。结关张而起义,顾草庐而求策。武侯感三顾之诚,陈隆中之对,画荆益之域。其言曰: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侧。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测。
观武侯之志,岂在称兵黩武耶?其出师一表,耿耿孤忠,千载之下,犹闻喟息;其诫子一书,谆谆慈训,百世而后,尚感精诚。盖其用兵,乃不得已而为之;其伐罪,实欲安民而止戈。故南征之时,马谡献“攻心为上”之策,武侯纳而用之,七擒孟获,终使南人不复反也。此非兵力之胜,实德行之威;非刀剑之利,乃仁义之施。
方其未出茅庐之时,已知天下三分之势。然其志岂在三分乎?《隆中对》曰:“霸业可成,汉室可兴。”其终极之愿,乃一统天下,复汉家之旧疆,致兆民于康衢。故北伐中原,虽知不可为而为之;南抚夷越,虽劳筋骨而甘之。其心也,欲以一身之瘁,换万姓之安;以其生之劳,冀后世之逸。此武侯所以为武侯也,非独智谋之绝伦,实仁德之过人。
第三章 南征纪实·心战为高
建兴三年,南中骚然。雍闿背汉,窃据牂牁;孟获纵蛮,扰我边关。高定称王于越巂,朱褒作乱于朱提。武侯率众,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之地,冒犯烟瘴之危。然其用兵,不专恃甲胄之利,而尤重德信之施。
方其擒孟获也,七纵七擒,示以天威。或曰:“此蛮夷之性,反复无常,不如诛之。”武侯笑曰:“诛一人易,服万民心难。吾欲使南中长治久安,非心服不可也。”及至孟获垂泣而言:“公天威也,南人不复反矣。”遂定南土,收其俊杰,以为官属;出其金银,以充军资。自是终亮之世,南方无大战之事。
考诸《三国志》之载,虽言“七擒七纵”,而辞简义丰;览乎《华阳国志》之记,详述南征始末,尤重心战之功。然史册所录,雍闿实为高定部曲所杀,非宾服而止戈也。蜀王碑记,改杀戮为归顺,易兵革为干羽,盖取其义而舍其迹,欲以止戈之名,昭和平之旨也。
夫南中之役,乃中国历史上民族关系之经典。武侯不恃兵威,不戮降俘,不夺其俗,不强其政。其治南中也,“不留兵,不运粮”,而夷汉相安,贡赋有序。此岂非“攻心为上”之验耶?岂非“和而不同”之范耶?古之治边者,或羁縻以虚名,或征伐以实祸,未有若武侯之因俗而治、以德服人者也。故南人感其德,立祠以祀;后世慕其风,传颂不衰。此非武力所能致,实仁心之所感。
第四章 碑记辩证·虚实之间
永历之末,天下鼎沸。胡骑南牧,汉鼎倾危。刘氏文秀,以蜀王之贵,承专征之寄。筑城千秋坪上,勒碑天生城隈。其文称“雍闿宾服,干羽遂停”,实借武侯之事,以励今时之师。然考其实:雍闿之死,非服而亡;孟获之降,乃擒乃纵。碑记所言,盖取义而非纪事,托古以讽今耳。
且夫“止戈”之义,《左传》明之:楚庄有言,武有七德。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正容。故知“止戈为武”,非谓废武,乃以武禁暴,以战止战。蜀王引此,欲明其北伐之师,乃正义之举;其恢复之志,实安民之衷。然其兴也,不察民心之向背;其亡也,徒叹天时之未逢。岂非不悟“心战”之要,而徒恃“金汤”之雄乎?
夫碑记称“予昭烈之胤也”,自托汉裔,实无谱牒可凭。考文秀本大西旧部,从献忠起事,后归永历。其攀附皇叔,盖欲洗农民之迹,而就宗室之名。此亦时势使然,未可苛责。然其所谓“昭烈于汉孝子,予于明为忠臣”,则忠孝之诚,固可嘉也。碑末“以教天下后世之忠孝者”,其心可悯,其志可哀。虽然,忠孝岂在空言?民心岂在碑石?故天生城虽固,终不能阻清军之铁骑;止戈碑虽立,竟难免南明之倾覆。此非天命,实人事也。
第五章 止戈精神·文化传承
止戈之名,非独洪雅有之。自武侯南征而后,千八百年间,士人咏之,史册载之,民间传之,祠庙祀之。唐有杜工部之诗曰:“诸葛大名垂宇宙”,宋有陆放翁之句曰:“出师一表真名世”。至若明清之际,文人墨客,登临吊古,未尝不感慨系之。或叹武侯之智,或慕武侯之忠,或仰武侯之德,而尤以“止戈”之义为最深。
何则?天下苦战久矣!自三代以降,史册所书,无非争战。春秋五霸,迭兴迭亡;战国七雄,互吞互噬。秦汉之交,楚汉相争,尸横遍野;三国之世,魏蜀吴峙,民不聊生。晋室南渡,五胡乱华;唐末五代,干戈扰攘。宋辽金夏,战和不定;蒙元入主,血腥千里。至于明末清初,甲申之变,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生灵涂炭,尤不忍言。故人心思定,如旱望雨;万姓厌战,若病求医。
“止戈”二字,乃天下之公愿,万世之常经。武侯能识此义,故南征不嗜杀,北伐不妄进,虽志在恢复,而心存仁厚。蜀王碑记,虽托古以自饰,然其引“止戈”为说,亦可见此义之深入人心矣。夫文化之传,不赖刀兵而赖笔墨;精神之续,不凭武力而凭德义。止戈之镇,虽弹丸之地,而千载之下,犹闻其名,此非武侯之遗泽,其谁之力耶?
第六章 历代止戈·史迹钩沉
回溯三代而上,止戈之道,早已有之。黄帝战蚩尤于涿鹿,非为并兼,乃为定乱;大禹伐三苗于南土,非贪土地,乃为安民。汤武革命,应天顺人,一怒而安天下,皆以战止战之谓也。周室既兴,偃武修文,制礼作乐,其《时迈》之诗曰:“载戢干戈,载橐弓矢。”此止戈之先声也。春秋之际,楚庄问鼎中原,然能悟“止戈为武”之理,亦不失为霸者之识。
汉武北逐匈奴,开疆万里,然晚年悔征伐之事,下轮台之诏,此亦止戈之转念也。昭烈武侯,承汉室之余绪,感苍生之困苦,故虽处三分之势,常怀一统之愿,而未尝以杀戮为快。唐宋以降,或和或战,然凡长治久安之世,未有不以止戈为务者。贞观之治,太宗曰:“甲兵者,凶器也,不得已而用之。”开元盛世,玄宗亦以“文德”为教。此皆止戈之道,见于治世者也。
及至明代,太祖起布衣,定天下,亦知兵凶战危,故设卫所而不用,行屯田而养民。然其子孙不肖,阉宦弄权,流寇蜂起,边患频仍,终至甲申之变。南明之际,永历播迁,蜀王立碑,虽托止戈之名,实困干戈之祸。悲夫!止戈之道,知之者易,行之者难;言之者众,践之者鲜。此历代治乱兴亡之枢机也。
第七章 南明悲歌·蜀王遗恨
夫南明之世,天下板荡。崇祯殉国,弘光被执;隆武陨命,绍武覆亡。永历播迁于西南,颠沛流离;忠臣奋战于岭表,慷慨悲壮。其间郑成功起于海上,李定国战于湘桂,刘文秀守于川南,皆欲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然内斗不休,外患日迫,终至土崩瓦解。
刘文秀者,本张献忠之养子,号曰“抚南将军”。及献忠败亡,与孙可望、李定国联兵入滇,共尊永历。其人性果毅,善抚士卒,永历封之为蜀王,授以川南之众。当是时也,孙可望据贵州而怀异志,李定国守云南而拥天子,文秀处两雄之间,势孤而任重。乃筑天生城于千秋坪,聚兵屯粮,以为根本。其碑文慷慨激烈,词气昂扬,有“长驱直北伐,直捣黄龙”之语,观者无不壮之。
然天不佑汉,运去鼎移。永历十二年,清军大举南侵,文秀病不能军,未几而卒。天生城未战而弃,千秋坪遂归沉寂。呜呼!其筑城也,不过一年;其刻碑也,仅逾一载。金汤之固,安在哉?忠孝之辞,空存耳!然其临难不苟,至死不降,较之孙可望之叛降,岂非霄壤之别耶?故碑虽伪托汉胄,人实真心明室;事虽未成,忠亦可风。
第八章 古今之变·和平新义
嗟夫!自武侯南征至于今,千八百载矣。其间沧海桑田,陵谷变迁。止戈之镇,犹存旧名;天生之碑,尚立高巅。然今人观之,其义已非昔比。
昔之止戈,乃王者之止戈,以征伐定四方,以德化服四夷,其归在“宾服”二字。雍闿宾服,干羽遂停,是自上而下之和平,含尊卑之分,有主从之别。今之和平,乃人民之和平,以平等相待,以互敬共存,其要在“共处”两言。民族不分大小,强弱不论先后,皆得自决其命运,自择其道路。此古今之大异也。
然其理亦有通者。武侯“攻心为上”,岂非今之“民心工程”之先声耶?其“不留兵、不运粮”,岂非今之“区域自治”之远源耶?其“七擒七纵”而不诛,岂非今之“人道主义”之古范耶?故取其义而舍其迹,师其心而变其法,则古可为今用,旧可化新生。
夫和平者,非一蹴可就也。必也经济相联,文化相交,民心相通,利益相共。止戈者,非一纸可约也。必也制度相维,法律相保,信任相积,监督相成。武侯之时,但能以德服人,即为至善;今世之局,必能以制安邦,方称完策。此时代之进境,亦吾辈之责任也。
第九章 时代回响·止戈新章
当今之世,寰宇一家。然战火未熄,干戈未藏。中东硝烟,东欧炮响;种族之怨,累世难解;霸凌之欲,恃强愈张。或曰:“武侯之策,其可行于今乎?”余应之曰:“可,然非全盘照搬也。”
武侯之智,在知“攻心为上”。今之国际争端,亦当以心交心,以诚易诚,而非以力相压,以势相凌。武侯之仁,在不戮降俘。今之人道危机,亦当保民为先,存人为要,而非草菅人命,制造流离。武侯之德,在因俗而治。今之民族问题,亦当尊重差异,包容多元,而非强求一律,削足适履。
然武侯之时,天下三分,其志在归一;今世之局,万邦林立,其理在和合。归一者,以一家之姓,统万姓之民;和合者,以各邦之异,成共处之同。故曰:今之止戈,非使人宾服,乃使人共荣;非立一尊,乃立共尊。此古义之升华,亦今道之新诠。
洪雅止戈,千年古镇。今逢盛世,旧貌新颜。百姓安居,百业兴繁。武侯之祠,香烟复起;天生之碑,观者如湍。非徒怀古,实为鉴今;非仅慕贤,亦为自勉。观止戈而思和平,览碑文而念忠孝,此游者之所得,亦编者之所愿也。
第十章 颂曰
峨峨洪雅,翼翼千秋。武侯之德,山高水流。
七擒心服,四海慕周。止戈为号,文明之畴。
蜀王勒石,志在远谋。虽托汉裔,实怀殷忧。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圣贤有爱,愿百姓无愁。
三代以降,兵祸不休。谁能止戈,谁解民忧?
唯德唯义,乃戢乃收。唯和唯平,乃久乃遒。
今我作赋,追古抚今。愿戈永偃,愿和长留。
民族平等,非霸非侯。国家共处,互敬互酬。
不以力胜,而以心求。不以兵强,而以道修。
武侯之训,永铭心头;止戈之义,万古同讴。
以此铭心,以此垂旒。与天无极,与地同休!
跋
右赋一篇,五千余言。考《三国志》卷三十五《诸葛亮传》、卷四十三《张裔传》《李恢传》,《华阳国志》卷四《南中志》,及《蜀王睿制天生城碑记》原文。夫武侯南征,“七擒七纵”之事,正史有载而略,裴松之注引《汉晋春秋》录之较详;《华阳国志》谓“纵之使去,复来七次”,后世遂成典故。然雍闿之死,实为高定部曲所杀,《张裔传》明载其事,蜀王碑记改为“宾服”,乃取义非纪史也。
“止戈”之义,源于《左传·宣公十二年》楚庄王语:“夫武,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者也。”洪雅止戈镇之名,相传源于刘备诸葛亮会军于此、雍闿归服而止戈。今虽难确考其史实,然千八百年相传,已成为中华和平文化之重要符号。从“止戈为武”到“攻心为上”,从“以战止战”到“和平共处”,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而人类对和平之追求,则与时俱进、历久弥新。
今观蜀王碑记,其文虽南明遗墨,其志实远绍武侯。刘文秀以农民军之身,怀恢复汉室之志,虽事未成而忠可悯;其称“治国先治家”“明主需忠臣”,固受时代所限,然其托“止戈”以言和平,与今日民族平等、国家和谐之理念,岂非异代同符耶?故辩证观之:取其“止戈”之义,而不泥于“宾服”之辞;嘉其忠孝之诚,而不囿于正统之辨。如此,则古碑可为今鉴,旧赋可发新声。
和平者,人类共同之愿;止戈者,中华古老之智。在当今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重释“止戈”文化,倡导“攻心为上”,共建“大同世界”,对于促进民族团结、推动国际和解、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不无裨益。此余作赋之微意也。
洪雅千秋坪天生城遗址及碑刻,至今犹存。碑文末句“以教天下后世之忠孝者”,其言谆谆,其情切切。今三百六十余年过去,碑石已斑驳,而文义未磨。后人登临者,抚碑而诵,当思武侯止戈之智,念蜀王报国之忠,更悟和平共处之道,则在斯文,不在斯石;在今人,不在古人矣。
是为跋。
丙午仲夏,唐驳虎谨撰。
参考文献:
①陈寿:《三国志》,中华书局,1959年。
②裴松之:《三国志注》,中华书局,1959年。
③常璩撰、任乃强校注:《华阳国志校补图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
④杨伯峻:《春秋左传注》(修订本),中华书局,1990年。
⑤孔安国传、孔颖达疏:《尚书正义》,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
⑥司马迁:《史记》,中华书局,1959年。
⑦顾诚:《南明史》,中国青年出版社,1997年。
⑧钱海岳:《南明史》,中华书局,2006年。
⑨王夫之:《永历实录》,中华书局,1998年。
⑩清光绪《洪雅县志》记载碑文,2003年。
⑪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洪雅千秋坪天生城遗址调查报告》,2015年。
⑫查继佐:《罪惟录》,浙江古籍出版社,1986年。
(文章作者:唐从祥,笔名眉山唐驳虎、唐驳虎、京师唐驳虎,男,四川眉山人,生于1980年,系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注:以上内容未经允许不得转载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