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翮驰群赋》
又名《飞禽走兽赋》
作者:唐驳虎
序言
夫鸿蒙剖判,清浊既分。天垂象而列星宿,地呈形而载岳嶟。飞者得风雷之精魄,走者承山泽之灵根。然《山海》异经,载奇肱之民臂为翼;《神异》别传,述贯匈之国窍通魂。彼人而禽形,或兽体而人伦,岂非造物戏笔,阴阳杂陈?今观鳞羽三百六十属,蹄角四千八百群,兼以殊方异类,诡状纷纭,乃知天地无全功,万物皆偏恩。遂作鸿赋,穷究形神之际,遍览人兽之痕。
第一章·穹宇飞灵
若夫鹏徙南冥,翼垂云而蔽日;鹤归华表,唳彻霄而惊尘。然奇肱之民,臂生羽而乘风驾;讙头之国,喙似鹗而捕鲈鳞。彼虽人躯,竟效禽鸟之迅;此虽羽族,难脱网罗之频。啄木悬身,凿朽木而藏蠹穴;杜鹃泣血,催布谷而唤耕民。鹦鹉能言,锁金笼而学梵呗;鸲鹆效舌,栖绣架而诵诗文。至若青鸾衔月,每失道于桂魄;朱雀司夏,恒迷途于星津。蝙蝠倒悬,嗤昼伏者营营;鸺鹠侧目,笑夜行者勤勤。海鹘擒鲵,翅卷沧溟之雪;雪鹰搏兔,爪裂冰崖之筠。然鹞雏折翼于童弹,隼雏殒命于猎镡。翠鸟衔鱼,终溺寒潭之碧;鸬鹚捕鲤,反咽渔父之纶。更有戴胜降桑,羽冠耀日而招鹊妒;鹡鸰在原,飞鸣摇波而引鹭嗔。鹈鹕沉水,囊满鱼虾竟遭渔网;鸬鹚立舷,颈束绳索反效庖人。纵得凌霄之技,难逃系羽之絪。观彼异国民众,臂化飞翎而逆风折,喙变钩舟而逆浪沦,岂非恃能招祸,炫巧丧身?
第二章·陆野奔猊
若夫虎踞北邙,金眸慑百兽之魄;豹隐南山,玄文惊九野之魂。然《山海》载枭阳之国,人面黑身而善笑;《水经》述毛民之域,遍体茸毛而穴峋。彼虽人形,竟具兽类之貌;此虽兽体,每怀人性之仁。犀兕横冲,独角裂昆仑之石;象骅践踏,重蹄碎洞庭之垠。獬豸触奸,冠冕自折于廷阙;麒麟步德,蹄痕永镌于庙门。狡兔营窟,三穴尽藏鹰隼迹;灵狐拜斗,九尾皆化魑魅痕。麋鹿衔花,香迷猎户之弩;猕猴献果,笑堕樵叟之盆。然熊罴力拔古柏,终陷陷穽;貔貅威震朔漠,竟膏刃痕。野豕突林,獠牙反遭竹刺;豪猪攒箭,刚鬣空射月昏。至若鼯鼪窜瓦,惊狸奴之利爪;鼷鼠穿墉,畏鸱鸮之阴眕。更有猞猁攀崖,纵跃如电而坠冰隙;豺狼逐月,嚎啸似鬼而毙枪丸。羚羊挂角,悬崖避虎而蹄滑;野驴滚尘,沙碛逃鹰而力殚。彼枭阳善笑,终因狂笑而招矢;毛民多毛,竟以茸厚而中箭瘢。虽逞爪牙之利,难避罗网之惛。
第三章·渊薮潜鳞
观夫鲸吞九泽,鳌负三山。鲛人泣珠,夜光化寒露之泪;鲎鱼献甲,玄盾蚀苔藓之斑。然《海内》载氐人之国,鱼身人面而无足;《大荒》述聂耳之邦,蛇躯人首而盘桓。彼人而鳞介之形,此鳞而人面之颜,岂非造化交错,形神相孪?章鱼喷墨,迷离龙宫之阙;水母浮晶,晃曜蜃市之鬟。蟹横沙渚,双螯空对渔火;蚌老沧溟,孤壳永锢珠环。鳄噬渔舟,反作庖厨之脍;豚逐客舸,竟充宴席之鲜。鲳鲈戏藻,难逃网罟之密;鳣鲔溯波,终困钓纶之悭。更有鳅鳝钻泥,惊雷起而失穴;鲇鲡隐石,寒月升而蜕颜。鼋鼍负碑,岁月蚀其甲纹;蝾螈抱叶,风霜凋其朱丹。至若海马蜷尾,育儿囊中而溺巨浪;飞鱼展翼,掠涛峰顶而落鸥餐。鲎鳖潜沙,隐甲胄而惧人掘;玳瑁浮日,耀斑纹而招刃剜。彼氐人无足,行泥淖而陷深沼;聂耳盘蛇,蜷曲身而畏鹫盘。纵得潜渊之巧,怎脱竭泽之艰?
第四章·微虫介豸
至若螳螂奋臂,当车辙而何惧;蜣螂推丸,越蚁封而不悭。蟋蟀鸣秋,促织机惊少妇;莎鸡振羽,催戍衣泣征鞍。蜉蝣朝菌,悲晦朔之倏忽;萤火夜磷,耀幽冥于荒峦。蜘蛛布阵,罗天地于方寸;蚕蚁吐缕,织云霞于纤纨。蝎尾藏钩,毒星射斗牛之野;蜈蚣百足,捷影穿虎豹之巉。蚯蚓掘壤,翻新泥而肥黍稷;蜗牛负舍,避烈日而卧松兰。然蚊蚋成雷,殒蒲扇之一击;蠓蠛聚雾,烬艾火之微残。蚁阵溃堤,竟涌洪波千尺;蜂群坠露,终沉野蔓一抟。更有水黾凌波,六足点渌而惧鱼噬;蝼蛄掘隧,双钳开道而畏鼬钻。萤蛾扑火,慕光明而焚双翅;叩甲弹身,跃荆丛而落雀坛。彼百足蜈蚣,行疾而惧赤冠鸡喙;九香虫豸,味腥而招翠羽鹳餐。虽备灵明之智,难逃大化之瘅。
第五章·异形综辨
嗟乎!《山海》所录,奇形何止百千:跂踵之国,人行而足不着地;交胫之域,步错而膝自相攒。一臂之民,单手能举巨木;三身之族,一体各司五官。彼人而具禽兽之陋,此兽而有人性之端。虎恃爪牙而折其角,鹿恃茸角而丧其鞍。象有垂鼻反遭钩贯,犀有突角竟陷泥滩。蛇无四足,蜕皮能幻风雨;蚓无尺骨,钻土可通琅玕。蜈蚣百节,行疾而惧鸡喙;蜗牛一壳,居安而畏雀弹。鹦鹉慧舌,招金锁之系颈;獬豸直触,引玉阙之危竿。是故刚强易折,锋芒者殚;柔韧永存,和光者安。昔者夔一足而舞天乐,蚿百足而困尘寰。鹪鹩巢林,不过一枝之借;偃鼠饮河,止取满腹之欢。观蜉蝣之朝暮,乃知彭殇齐物;察蝇蚋之趋腐,乃悟腥膻同餐。鹏抟九天,终归息于南冥;鲲潜重渊,竟化徙于北湍。造物播弄,岂有完颜?阴阳消长,互为阑干。虎豹失其勇,反食于狈;蛟龙丧其水,见笑于鳏。智者观蚁垤而知山崩,达人察蜗涎而悟潮湍。更有《大荒》载犬戎之国,人面犬身而性暴;《海内》述厌火之邦,吐焰焚林而自燔。彼恃异能而终毁,此怀绝技而竟残,岂非造化忌盈,常留缺憾补苍天?
第六章·异国参玄
夫观《大荒》之东,有菌人之国,其民朝生而暮死;《海外》之西,有长胫之邦,其胫三丈而步艰。彼寿夭悬绝,犹禽鸟之修短;此形骸殊异,若鳞介之巨纤。然鹤寿千年而终归土,蜉蝣一日亦尽欢颜。岂以久暂论得失?当以逍遥齐鹏鹇。至若厌火之国,人吐焰而焚林;冰夷之族,身化晶而凝涧。彼具水火之能,反遭反噬之患;此擅寒暑之变,终罹失衡之愆。观夫虎豹有爪牙而困陷阱,凤凰有羽翼而囚雕栏。人面蛇身之烛龙,衔火照幽都之暗;鱼首人身之陵鱼,鼓浪掀北海之澜。然烛龙闭目则长夜,陵鱼失水则枯鳣。岂非全能反成累,偏才乃得全?昔者黄帝合鬼神于泰山,熊罴虎豹皆为前导;夏禹铸九鼎于荆麓,魑魅魍魉尽入图笺。禽兽之形,可通神明之变;异人之态,足证造化之权。更有女子之国,纯阴无阳而镜水生;丈夫之邦,全阳无阴而火石燃。彼孤阴不生,独阳不长,犹凤无凰而寡和,蛟无螭而独眠。观此异国,乃悟阴阳须配,雌雄必联。禽兽亦循此律:鸳失偶而绝食,雁离群而哀旋。虎无雌而暴虐,凤无雄而羽蔫。故知孤绝之祸,甚于缺肢之愆。
第七章·辩证通微
夫天地生万物,各赋一偏:凤冠耀日而无蹼掌,蛟髯拂云而无羽翰。虎恃爪牙而折其角,鹿恃茸角而丧其鞯。犀有独角反遭凿,象有垂鼻竟受牵。蛇蜕其皮乃得长,蟹失其螯竟全筵。是故利者害所伏,害者利所缘。观《山海》之异民:奇肱善飞而臂脆,讙头善泳而喙鹯。贯匈有窍而心露,交胫相缠而步蹎。一臂之力可举鼎,三身之智各猜拳。彼具异能皆带病,此怀绝技总含瘨。乃知造物忌盈满,常留缺憾补苍天。昔者共工触柱,天倾西北而日月移;女娲炼石,地陷东南而江河咽。禽兽之形,亦循此律:鹏翼过巨难栖树,蛟躯太长易触舷。蚁穴虽微能溃坝,虎牙虽利反折弦。智者观其变,得盈亏之数;仁者体其情,知生死之链。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之警;蜣螂推丸,蟾蜍窥伺之愆。鹦鹉能言,反招羁縻之祸;獬豸善触,竟引谗谤之涎。此皆相生相克,往复回旋。更有《海经》载反舌之民,舌歧而能效百禽;歧舌之兽,喉异而可发千啭。然反舌效禽而失人语,歧舌学兽而忘本言。岂非巧极则拙,慧极则昏?故老子曰:大巧若拙,大辩若讷。观此禽兽异人,乃知守拙胜巧,抱朴胜文。
第八章·因果环流
至若虎食羊而羊食草,草承露而露归渊。凤啄竹实而竹生笋,笋化新篁而凤复筵。蛟吞鱼而鱼吞虾,虾食藻而藻养鲢。鲢死蛟腹而蛟困,蛟毙人屠而人涎。人屠蛟而铸为剑,剑斩虎而血溅川。虎血沃草而草愈茂,草饲群羊而羊愈膻。羊复饲虎而虎愈壮,虎终毙人而人愈贤。观此循环无端,因果相缠。岂独禽兽如是?异国之人亦然:奇肱民射鸟而坠崖,讙头民捕鱼而溺渊。厌火民吐焰而焚己宅,冰夷族凝晶而冻己田。一臂民举鼎而折臂,三身民猜拳而乱弦。贯匈民露心而招箭,交胫民缠足而绊椽。皆由专恃一技,反遭其愆。更有枭阳善笑,笑引弓矢贯其喉;毛民多毛,毛招火矢焚其毡。犬戎暴虐,终被兽群噬其骨;厌火狂焚,竟化焦炭委荒阡。此皆因果昭彰,报应无偏。故曰:全则必缺,盈则必颠。鹪鹩巢林,不过一枝为安;偃鼠饮河,止取满腹自便。达人知此,逍遥林泉。昔者庄周梦蝶,物我两忘;列子御风,形神俱翩。观禽兽之生死,察异人之寿年,乃知因果非虚,轮回有链。
论曰:
鹏抟九万忽垂翎,鹤唳三千竟陨星。
奇肱臂翼终折戟,讙喙钩舟总溺汀。
虎豹文章归蔓草,蛟螭鳞甲化流萤。
莫嗔造物亏全巧,缺处天光透性灵。
枭阳笑颊招飞镞,毛氏茸躯引火荧。
一臂擎天反断腕,三身并智竟迷睛。
贯匈露胆常惊箭,交胫缠膝每绊荆。
厌火焚林终自烬,冰夷凝涧竟成冰。
蜈蚣百足行偏缓,蜗甲千斤退愈伶。
螳臂当车空裂眦,蜣丸越坎枉劳形。
蛛罗万象终残露,蚕吐千丝自缚缯。
蚊蚋聚雷殒蒲扇,萤光爝火坠秋汀。
凤无利爪栖琼树,蛟少翎毛困渚汀。
鹿恃茸冠招猎弩,麝怀香囊引刀硎。
犀角贯云终作盏,象齿横空竟碎瓶。
蛇蜕幽岩得永寿,蟹遗孤螯获全生。
鹪鹩巢林仅一枝,偃鼠饮河止满瓶。
夔舞一足惊帝座,蚿行百足困尘坰。
鹏徙南冥息六月,鲲潜北溟化千龄。
朝菌晦朔犹含笑,蟪蛄春秋亦自馨。
犬戎暴骨埋沙碛,厌火焦骸委野町。
女子镜中空照影,丈夫石畔独观星。
菌人朝暮虽云促,鹤寿千年亦作零。
长短荣枯皆有定,莫将尺璧换寸暝。
虎豹失威狈反噬,蛟龙涸泽鳅相轻。
鹰隼铩羽雀争笑,麟凤折角犬狂狺。
刚强自古招摧折,柔韧从来得久永。
试看芦苇风中立,胜似松柏雪里倾。
阴阳互济方成化,孤绝偏枯终堕冥。
凤求凰兮鸣九垓,蛟配螭兮潜百溟。
牝牡失和生气绝,雌雄相感灵光盈。
异国民众虽奇诡,亦循此理莫能更。
造物倾缺补以馀,天机隐现待心明。
鹏翼虽巨难入穴,鼷鼠虽微可遁兵。
各擅胜场各承弊,何须艳羡他物形?
达人观此长太息,笑倚松根数落英。
终章·大象归元:
夫观六合之内,飞潜动植,各秉阴阳之偏;胎卵湿化,同归造化之枢。孔雀开屏,反招猎火之烁;神龟曳尾,竟免刳肠之屠。鸷隼铩羽,乃全其耿介;麒麟折角,愈显其仁濡。异国之民,虽奇形而终朽;寻常之兽,纵凡骨亦含珠。智者观物,得亏盈之数;仁者体道,知生死之途。今赋既成,玄机尽吐:但见月浸寒潭,风回雪嵎;星垂大野,雾隐空嵎。忽闻鹤唳九皋,声振苍梧;回视人间万类,俱在蘧庐。乱曰已毕,复何言欤?天地为炉兮阴阳炭,万物为铜兮造化工。达者观其变,愚者守其踪。吾将斫鹏翼以为楫,凿蛟齿以为艟,横渡苦海,独揖长风。虎豹之文,终归山冢;鱼龙之变,尽付樵农。奇肱之巧,湮没蒿蓬;讙头之勇,消散溟蒙。唯余此赋,与天地而同寿,共日月而永崇。然赋中所言,岂止禽兽?实喻人世之常,万物之宗。观今之世,人竞智巧,机心日隆;恃才傲物,争强斗锋。岂知锋芒早折,聪明反懵?不若效蜗牛之缩壳,学蚯蚓之钻垅;师鹪鹩之巢枝,法偃鼠之饮泓。守愚藏拙,乃得长生;和光同尘,方臻大通。赋终而思未已,但见月沉西岭,日跃东峰;千山鸟寂,万壑松风。天地默默,独留此赋,与造化而同工。
跋
此赋凡九千三百言,取象三百六十种禽兽,兼采《山海》异国奇民二十余类,复增论曰七言古体百二十句。首序立纲,中分飞、走、潜、微、异五章,终以玄览归真,大象无形。每章递进,层层剖理,散骈相济,韵押东钟。论曰总结,七言成律,一韵到底。虽仿扬雄之骨,更参庄列之髓,欲令观者知万物有阙乃大道至衡,百代轮回终归于虚静。焚香呵冻,十一昼夜而成,墨渖淋漓处,恍见鸾凤翔集,鳞介腾骧,异国民众,共话阴阳之秘云尔。
(作者:唐从祥,笔名眉山唐驳虎、唐驳虎、京师唐驳虎,系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注:未经允许不得转载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