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羽灵禽赋》

 （作者：唐驳虎）

序曰：

岁在柔兆敦牂，律中无射，玄英肃霜。

星躔井鬼之野，气掩参商之芒。

余夜观乾象，见黑眚犯文昌，

骤有玄禽蔽日，纷若昆阳战骧。

初起陇坻，俄覆洛阳；

北掠蓟门雄雉，南蹙钱塘雪浪。

戢翼蔽野，啼瘖破苍。

或集九重之甍，或啄五陵之梁。

衔枯槁以营窟，掠寒潭而漱光。

市井骇其群噪，童子挟弹惶惶；

辕辙避其垂天，司晨失序仓皇。

太史令占曰：“此物主兵燹饥疫”，

然方士奏称：“乃西王母使巡疆”。

余乃闭户覃思，考《山经》《月令》，

参《五行》《灾异》，

终悟吉凶非禽定，实人世感召阴阳。

遂焚椒兰，涤端砚，

拟子云《十二州箴》遗意，

作《乌鸦赋》析其详。其辞曰：

卷一·玄元本纪

溯夫鸿蒙初判，二仪未张。

赤乌浴日，玄鸟司霜。

彼乌之祖，实诞幽方。

饮黄泉之沆瀣，巢建木之扶桑。

首戴北斗之精以为弁，身披太阴之魄以成裳。

其目也，双瞳嵌火齐之珠，昼夜洞照；

其喙也，钩曲含刑天之戚，可决镆铘。

昔者轩辕铸鼎，聚九州之铜，

乃啄残铁为雨，助息昆吾之烽；

姮娥窃药，奔碧海之宫，

曾衔桂枝引路，免堕阆风之泷。

至若岐阳鸣凤，乌列云从；

牧野流杵，鸦阵前导。

此皆载诸《白泽图》《王会篇》，非虚言以夸诳。

赋曰：

玄精孕混茫，毓质本贞刚。  

喙淬星芒利，翎沾夜色凉。  

曾随周典礼，亦伴楚巫殇。  

孝感传伦纪，兵徵刻史缃。

卷二·灵德昭闻

观其德容，实协彝章：

反哺则慈乌泣血，守巢则贞羽凌罡。

司晨不逊金鸡，警夜岂输黄獚？

鲁国曾参，泣杖而乌集其庐；

汉时王褒，写经而鸦护其窗。

尔其智也：解弈局于烂柯，识剑气于丰城。

辨宫商于焦尾，嗅瘴疠于瘴乡。

尔其勇也：战秃鹫于贺兰，逐鬼车于彭蠡，

护婴嗣于火宅，啄佞臣于朝堂。

故《禽经》列其为智禽，《谶纬》奉之曰玄郎。

彼孔雀炫彩招矢，鹦鹉巧言招戕，

孰若玄衣客，韬光守晦，得全形于乱世之纲？

赋曰：

黑衣隐豹章，晦迹守其常。  

孝涌喉间血，智藏额后光。  

战风翎作甲，祷雨喙为香。  

可笑珍禽谱，徒将艳羽彰。

卷三·时异世迁

悲夫！时移律改，德衰道丧。

瑶台坍而玉磬碎，椒庭芜而蘅芷戕。

川渎壅以流毒，林峦剃若髡羌。

珠蚌曝尸于涸泽，麟麏委骨于食场。

于是九皋鹤唳，渐成绝响；

千仞鹏翼，久缚丝缰。

唯斯乌亢志，逆时翱翔。

乘瘴雾之窈冥，占危橹之峻昂。

斥鴳嘲其黮黩，鸑鷟嗤其侥偟。

鹓雏啁其食腐，鹊鸲谤其噪囔。

彼岂知：玄服最耐尘沙，墨襟可掩创疡；

火眸能洞百里翳，铁翮堪劈九霄铓！

赋曰：

世弃麟龙瑞，天催鸦阵飏。  

岂甘栖瑞世？偏择警颓邦。  

雾瘴淬瞳赤，星芒镀爪苍。  

众禽嗤黮黯，谁解佩玄璜？

卷四·兆象经纬  

乙巳孟冬，异兆叠呈：太白昼见，荧惑倒行。

黄河清三日复浊，泰山鸣五夜方停。

忽见鸦阵起自崤函，如墨潮决堤

；旋绕燕赵，似玄幕覆罂。

初若共工触柱，骤若蚩尤布旌。

或如张旭醉墨洒素缣，或如公孙剑器旋雷霆。

分合依八阵之图，聚散符六甲之灵。

掠钟楼则铎哑，扑霓市则灯瞑。

万喙齐喑，恰似刑天舞戚；

数点疾坠，恍如苌弘化霶。

老妪扃牖急祀灶，健儿仰首失刀铭。

学究翻《易》索爻变，方士掷钱卜死生。

廷议纷纭：或谓“突厥覆鼎之谶”，

或云“蚩尤旗再现之徵”。

独有野老扪虱叹：“三十载未见此鸦兵！”

赋曰：

岁次逢灾眚，玄军出大荒。  

阵迷河洛雾，翅裂兖徐霜。  

铎哑知机兆，灯昏兆祲祥。  

卦盘推又止，天意本微茫。

卷五·鸦王巡礼  

中有鸦王卓立觚棱，身逾犁牛，额生月印。

顾唳群伦，声裂金鼎：

“吾族载飞载鸣，历癸巳之河清，

戊寅之地动。

甲申睹龙蛇起陆，庚子见魑魅横町。

今来非为崇，实示警尔氓！

尔曹凿混沌七窍，泄媪神真精；

链紫霄为镣铐，煮沧溟作羹饧。

百草甘苦失其性，四灵威德囚以柙。

更截昆仑玉脉镶斗帐，刳南海鲛胎饰画屏。

故使玄衣御史，布穹昊之檄；

墨翼哨骑，巡瘴痏之茔。

岂慕锦笼之粟？唯泣废墟之棠；

不羡琼林之醴，但酹焦土之苓！”

言迄振翅，千鸦应令。

散若焦墨洒雪，逝如澹月溶坰。

唯遗片羽，灼灼如烧珉。

赋曰：

鸦帝宣玄敕，声如禹虬鸣。  

泣棠因土裂，酹苓为川腥。  

不羡雕笼粟，偏巡废邑柽。  

片羽留殿角，夜夜发青荧。

卷六·古今镜鉴

予乃召太卜，启石室，检灾异之牒。

见《天官书》载：

“汉元帝初元四年，乌鸦群飞三日，是岁大疫”；

《洛阳记》云：

“永嘉五年，黑鸦衔纸钱过宫阙，未几怀帝北狩”；

至若天宝十四载，鸦巢太极殿鸱吻；

洪武三十年，鸦阵阻漕运之舲。

然亦有祥录：光武渡滹沱，

鸦啼指浅濑；开皇治蝗灾，乌鸦啄螟蛉。

乃知吉凶非禽定，实人心感召天刑。

昔童谣荧惑兆骊山火，今鸦阵叩阍岂无凭？

倘能止阿房之筑，熄征缅之兵，省肉林之宴，

罢盐铁之征，则鸦声自化为《击壤》之咏。

赋曰：

史牒斑斑在，吉凶原倚倾。  

兆兵因赋重，示瑞赖刑清。  

倘熄征南鼓，能休建北营？  

玄禽亦解化，送曲入韶韺。

卷七·域外同契

复考泰西古籍，有《群鸦录》奇篇：

昔尼罗河涸，乌鸦衔泥封法老之瞳；

罗马城焚，鸦翅蔽护基督之甦。

至若伦敦雾劫，鸦群先啼三日；

广岛原火，乌鸦绝迹半年。

近世南极冰融，群鸦环飞科考站；

亚马逊林燔，独鸦泣血祭坛前。

乃知天地警兆，寰宇同诠。

彼报丧之恶名，实预警之真贤。

恨人自诩万物灵，反不如禽察机先！

赋曰：

玄禽无畛域，悲悯遍八瀛。  

护圣十字庙，啼丧金字塔。  

南极警冰坼，雨林哀焰狞。  

世人多聋聩，犹骂聒噪声。

卷八·悟道铭真

予闻鸦语，彻夜彷徨。

启北窗而长揖，对片羽以焚香。

恍见羽纹幻化，成洛书之字；

啼声解构，协黄钟之宫。

乃知：鸦即《易》之坎卦，主险亦主教；

鸦即《诗》之《鸱鸮》，言悲亦言防。

墨色实五色之母，哑声乃大音之宗。

遂涤砚和陨霜之水，削崆峒之竹为简，

镌此赋于石鼓，冀来者鉴沧桑：

铭曰：

月离毕宿兮雾吞江，玄车荧荧兮巡八荒。  

不衔吉兆入王宅，偏曳丧衣过画堂。  

万喙齐喑乾坤肃，一羽能警古今狂。  

莫道寒禽唯食腐，曾剖丹心祭苍黄！  

他年若见鸦阵起，请先叩扪尔肺肠——  

可曾斫山断龙脉？可曾排污涸鲛床？  

可曾纵欲餍珍馐？可曾黩武耗民糠？  

倘无诸孽逢鸦笑，若有亏心速禳禳！  

天地本有代言者，不在鸾阁在枯杨。

跋：

是赋成于乙巳寒宵将曙时，

忽闻檐角鸦啼三声，清越如磬。

推窗见东方既白，鸦影已杳，

唯霜地留迹，宛然篆文“戒之”二字。

乃悚然再拜，缀数语于卷末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