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体诗格律漫谈
屈指算来,学诗已经二十多年。诗词之学虽是明日黄花,想来有此诣趣者当有人在,且容笔者不揣冒昧,将多年学诗之体会拣要道来,得有心人一笑足矣。
众所周知,写词有词谱,《大晟乐府》、《白香词谱》皆是,按谱操作就是了,弊在词牌太多,长短错落,约束过甚,笔者因此不喜填词。至于近体格律诗,也就是五七言绝句、律诗、排律,要具体遵从什么声律章法,自沈约提出“四声八病”以来,都没有见诸于文字的东西,大概这格律诗写作,仅限于文人之间口口相传,自相领悟。到了近现代,有心者在大量总结归纳唐人格律诗的基础上,有了律句范式、粘对拗救等操作方法,于是格律诗这一文人秘技逐渐大白于天下。笔者认为,王力老先生的《诗词格律》和启功老先生的《诗文声律论稿》,当属其中翘楚。当然其中也有立论偏颇的地方,弊在声旨过严,尤其启功老先生,只认有限的几种律句范式,拗体皆不认,有唐一代的诗人如果地下有知,绝对会跳出来口诛笔伐一番。清初的王士禛提出诗有别律、拗律,虽然被启功老先生哂笑,却实是的论。笔者认为,别律就是和范式同等地位的句式,可以单独使用;拗律则更适合与另一别律搭配使用,以为拗救。
别律的例子(以下都以五言举例):一是多数人公认的○平仄平仄(○为可平可仄,下同),这是平起不入韵范式平平平仄仄的变体,三四换位。有些人以为这个句式在三、七句使用,其实首句也多有所用。例如杜甫的“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平平仄平仄,平仄仄平平)、王维的“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平平仄平仄,平仄仄平平),还有杜甫的“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仄平仄平仄,平仄仄平平)、孟浩然的“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仄平仄平仄,平仄仄平平)等等。二是平平仄仄仄,这是平平平仄仄三不论的第二种变体,有人认为是三仄脚,很忌讳,其实唐律里大量使用。例如杜甫的“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平平仄仄仄,平仄仄平平)、戴叔伦的“天秋月又满,城阙夜千重”(平平仄仄仄,平仄仄平平)、刘禹锡的“凄凉蜀故伎,来舞魏宫前”(平平仄仄仄,平仄仄平平)等等。这一句式首字变仄的例子很少,如杜甫的“物微意不浅,感动一沉吟”(仄平仄仄仄,仄仄仄平平),“幸因腐草出,敢近太阳飞”(仄平仄仄仄,仄仄仄平平)。三是平平平仄平,这是平起入韵范式平平仄仄平“三不论”的变体,这个句式不仅在唐律中大量单独使用,还可以说是拗救的万应贴,此句式一出,上句甚至可以“一二三四”皆不论。例如杜甫的“不见李生久,佯狂真可哀”(仄仄仄平仄,平平平仄平)、“草木岁月晚,关河霜雪清”(仄仄仄仄仄,平平平仄平),白居易的“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仄仄平仄仄,平平平仄平),李商隐的“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仄仄仄仄仄,平平平仄平)等等。这一句式如果首字变仄为仄平平仄平,就是孤平句式仄平仄仄平句中自救的典例。四说到救孤平,“平仄仄平仄,仄平平仄平”这一联是范式“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的经典变体,两句式也可分开单独使用。如许浑的“高树晓还密,远山晴更多”(平仄仄平仄,仄平平仄平),温庭筠的“晨起动征铎,客行悲故乡”(平仄仄平仄,仄平平仄平),杜荀鹤的“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平仄仄平仄,仄平平仄平)等等。
犯孤平,既是一个千古忌讳,也是一个千古谜题。启功老先生认为孤平是两仄夹一平,是不确的。上面已经说到,孤平句是平起入韵式平平仄仄平首字不论造成的,那为什么独独仄平仄仄平是孤平句,仄仄仄平仄却不是,仄起入韵式的拗体仄仄平仄平也不是呢?没人说得清。唯一能确定的,孤平句在唐以后的格律诗中都很罕见,杜牧有一联“前山远极碧云合,清夜一声白雪微”(平平仄仄仄平仄,平仄仄平仄仄平),许浑有一联“孤舟千棹水犹阔,寒殿一灯夜更高”(平平平仄仄平仄,平仄仄平仄仄平),白居易的排律有一联“在郡六百日,入山十二回”(仄仄仄仄仄,仄平仄仄平),这些都还是数字犯孤平,诗律中是有数字和专有名词可以不论声调的。甚至洪迈在《容斋随笔》中为白居易挽尊说,十字有平声的用法,笔者特意查了康熙字典、佩文诗韵,完全是生安白造(按:其卷第一“司字作入声”条皆误,盖司读去声伺,相亦读去声,皆非入声。误以琵字为入声,是忌讳三平脚之故,实则唐律中三平脚并非罕见)。用文字变声来避孤平的例子有,例如杜甫的“沙头宿鹭联拳静,船尾跳鱼拨剌鸣”(平平仄仄平平仄,平仄平平仄仄平),跳读迢,在佩文诗韵下平二萧部,苏轼的“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是学到了。杜甫有一联“漂泊南庭老,只应学水仙”(平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这个只以前繁体作祇,可读祈音,是地神,也写作祗,可读枝音,祗敬意,如果按现在副词只字,就妥妥的上声或古入声犯孤平了。需要指出的是,通过一字多音来适配声律要求,是唐人格律诗创作的一项基本技能,但必须韵书上有这个音才行,不可想当然。如杜甫的“武德开元际,苍生岂重攀”(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重在这里须读众音,虽然意思不合。
拗律的例子,一是仄仄仄平仄,这是仄起不入韵范式仄仄平平仄三不论的拗体,这式放宽作为别律也是可以的,如孟浩然的“木落雁南度,北风江上寒”(仄仄仄平仄,仄平平仄平),杜甫的“世事已黄发,残生随白欧”(仄仄仄平仄,平平平仄平),李白的“两水夹明镜,双桥落彩虹”(仄仄仄平仄,平平仄仄平)等等。这一式若首字改平,则是别律第四种样式了。二是○仄仄仄仄,这一式是仄仄平平仄的第二种拗体,因为拗得不论三四了,有些人以为是病句,其实唐人律诗中也多有,且多在首句,为何?因此种拗句,破空而来,率意而为,不事雕琢,且自带古意,最适起题,对以别律救之则佳矣。如杜甫的“五载客蜀郡,一年居梓州”(仄仄仄仄仄,仄平平仄平),“孤雁不饮啄,飞鸣声念群”(平仄仄仄仄,平平平仄平),孟浩然的“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平仄仄仄仄,仄平平仄平)等等。三是○仄平平平,这是仄起入韵范式仄仄仄平平三不论的拗体,就是传说中的三平脚了。这式在唐律中确实比较少见,如杜甫的“无家对寒食,有泪如金波”(平平仄平仄,仄仄平平平),高适的“深房腊酒熟,高院梅花新”(平平仄仄仄,平仄平平平),常建的“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平平仄仄仄,平仄平平平)。四是仄仄平仄平,这是仄起入韵范式仄仄仄平平三四互换的拗体,道理和别律式样一是相同的,但因为是平韵脚的句子,唐律中更为少见一点,如孟浩然的“北阙休上书,南山归敝庐”(仄仄平仄平,平平平仄平),“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仄仄平仄平,平平仄仄平),王维的“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仄平仄仄仄,仄仄平仄平)。这式的首字改平,笔者不才,还未在唐律中见过。
综上所述,唐代诗人在格律诗的创作中,深入贯彻了“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除了孤平句式和五言三四互换、七言五六互换的特例)的理念,声律章法已经到了意念通达、为我所用的境界。有时为了创作需要,二四六都是可以突破的,例如王维的“流水如有意,暮禽相与还”(平仄平仄仄,仄平平仄平),刘慎虚的“幽映每白日,清辉照衣裳”(平仄仄仄仄,平平仄仄平),有白(衣读亦)两字都出律了。更有名的例子,祖咏的应试诗“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平平平仄仄,仄仄平平平。平仄平仄仄,平平平仄平)。笔者再三确认,这个霁字无论今音古音,都没有平声的念法。说这首诗有名,还因为考官问祖大才子为啥还有八句不写完,他撂了一句“吾意已尽”,然后还进士及第了,牛啊。当然,以上三例如果放在拗律二式上看,并无出律,所以祖大才子能及第也是合理的。唐人写格律诗寻求突破的例子,莫过于杜甫,他很是写了一些拗体篇章,例如夔州歌十绝句,十中有七是拗的,当笔者读到“中巴之东巴东山”这样全平的句子时,心里的敬佩之情真如滔滔江水源源不绝啊。对唐人拗律有兴趣的,可以细细品读一下王维的《终南别业》,高适的《同卫八题陆少府书斋》,常建的两首《题破山寺后禅院》、《宿王昌龄隐居》,还有据说是唐人七律压卷的崔颢《黄鹤楼》,都是意趣高古之作。
说了这么多,回到现代人写格律诗的事情上,笔者认为,不需要像那些老夫子说的,把自己限在所谓的范式上,比唐代的人都死脑筋,在声律上有了范式、别律、拗律,足够诗人驰骋诗海了。笔者的观点是,审音要严,用律宜宽,用韵须精。用韵嘛,古人的韵书当然已经不科学了,上海古籍出版社的《诗韵新编》(讲究入声可参考)就不错。审音上,有兴趣的还是讲究一下入声字为好,笔者感觉,讲究入声,写出来的东西更有古意,这之间是否有什么必然联系,就留待专家去考究了。最后,格律诗写作,无他,唯手熟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