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己亥初度自赋六首》自赏
我这一组《己亥初度自赋》六首,是知天命之年写下的一组心史长歌。作于己亥年(2019年)生日之际,组诗以己亥生辰为契机,将时空坐标锚定于‘南雄’故地与‘浈凌’水脉,构筑了一部交织着乡愁、史感与人生况味的组诗。既是对南雄故园风物的深情回望,亦是对半生襟抱未展的深沉叩问。全诗以以半生抱负为时间轴线,将生辰自省、清明祭扫、故丘之思与世路樊笼之叹交织一体。用典沉潜绵密,情感在“入世”与“出世”间反复拉扯,极具沉郁之风,又兼朦胧之美。组诗具有三大特色。一为用典贴切,举凡廉颇、冯唐、太白、庄骚等均如己出。二为情感张力,在出世与入世之间反复盘旋,愈是言归隐,愈见其赤子之心。三为地域特色,浈江、塔影、梅岭等南雄意象贯穿始终,构建了独特的地理图谱。
逐首试为赏析:
其一:襟抱未开,佯狂寄酒
原诗:空握长绳系乌兔,遥望樵岭又经年。一生怀梦催驹影,两鬓添愁晒杏田。济世愧无诸葛策,垂钩唯有志和船。欲邀太白共斟酌,赏月不须沽酒钱。
聚焦时空张力,用典反差。首联以“系乌兔”之幻象起笔,化用傅休奕“安得长绳系白日”之典,凸显留驻光阴而不得的徒劳感。“空握”二字已定全诗怅惘基调。“催驹影”与“晒杏田”巧妙将时空压缩,一生之志与鬓边霜色形成尖锐对比。颈联是典型的儒家理想与道家退守之矛盾:“愧无诸葛策”是自谦,亦是自伤;“唯有志和船”用张志和渔隐之典,看似恬淡,实为不得已之退路。“诸葛策”与“志和船”对举,鲜明地剖白了儒家济世理想与道家归隐情怀之间的激烈交战。尾联邀太白共酌而无需酒钱,意不在酒,而在借诗仙之狂放浇胸中块垒,是故作洒脱的沉痛语,反衬出知音寥落之孤寂。
其二:儒道纠缠,守拙自持
原诗:可叹廉颇强善饭,冯唐易老剩心莲。爱看天水迎春色,独赏兰梅共化禅。苦读庄骚好攀桂,问津沮溺乐耕田。系匏十载无人晓,不羡彭聃不羡仙。
聚焦儒道冲突,系匏之悲。此首极尽心绪之复杂。“廉颇善饭”与“冯唐易老”互文,写出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却时不我待的窘迫;“心莲”喻指操守未染,是唯一的自我慰藉。中二联引入多重古人分身:既想攀桂折枝(功名),又慕沮溺耦耕(归隐);既读庄骚求玄解,又独赏兰梅悟禅机——这正是传统士人“出与处”矛盾的集中爆发。尾联“系匏”化用《论语》“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点明怀才不遇的苦闷;结句连彭祖、老聃都不羡,看似超脱,实则只因所羡之物(功业)求而不得,故作决绝语。此首极尽自嘲与自解。“廉颇善饭”与“冯唐易老”写年华空逝,“庄骚”与“沮溺”则展示了在苦读进取与乐耕归田间的徘徊。“系匏”一语出自《论语》,喻己怀抱利器而无所安置,结句“不羡彭聃”看似超脱,实则暗藏对生命价值未能彰显的执着。
其三:生辰遇清,梦绕亲茔
原诗:清明又近我悬弧,小巷深深悲过驹。寄梦椿庭怀雨露,思鲈亲旧在云途。纷纷柚叶含春静,郁郁松林迟暮愉。昨夜浈榕藏水月,迷离塔影忆蓬壶。
聚焦清明生辰,景物具体。此首将生辰(悬弧)与清明并置,生之欢悦与死之追思在时令上交叠,倍增凄恻。“小巷深深”是典型的南雄旧居意象,“过驹”既指岁月,亦暗含对先人(椿庭)的追悼。颈联以南雄特有的柚叶、松林写故园春色,“静”与“愉”反衬出人世的奔波与沧桑。尾联是神来之笔:“浈榕藏水月”将故乡浈水边的榕影与月华写得迷离惝恍,那藏于水月的塔影(南雄三影塔)正是挥之不去的乡愁图腾,忆“蓬壶”则暗示故乡在心目中已如海上仙山,可望而不可即。
其四:故迹成空,樊笼自警
原诗:几回梦里见高塔,澄映浈凌迹凿空。烟雨层城失鸿雪,红泥春意复东风。燕归楼去越吟苦,世逐鸥浮吾道穷。往事茫茫化蓂叶,独凭栏畔感樊笼。
聚焦地理(西流)与宿命。高塔与浈凌水是南雄双璧,是地理印记亦是精神坐标。此首写梦回故地,“迹凿空”三字极妙,既言塔影倒映水中如凿空之痕,又暗喻过往行迹如今已如虚空。颔联“失鸿雪”用东坡雪泥鸿爪之典,慨叹故人旧事湮灭于烟雨;“红泥春意”却写故土泥土芬芳与东风复来,一失一得之间,悲欣交集。“燕归楼去”暗写城市变迁、故宅不在,遂引庄舄“越吟”之痛;“吾道穷”直抒胸臆,感慨深沉。末句“感樊笼”硬生生将回忆拉回当下困境,为下一首的全力爆发蓄势。
其五:樊笼绝唱,逆水问津(此首为全组诗眼)
原诗:世有樊笼不自由,三生石上缘何求?情波浩浩总迷蝶,彼岸茫茫待渡头。春冷已非前度梦,江长依旧向西流。桃源难觅恐荒落,红叶无诗寄故丘。
承前首“樊笼”而来,此首将个人困顿上升到宿命诘问。“迷蝶”是理想与现实互为虚幻的写照,“彼岸待渡”则映射人生之迷茫,写尽中年彷徨。此首最奇崛处在:浈水自东向西流。中国大江大河多东流入海,而故乡之水偏逆势西流。我抓住这一独特地理特征,赋予深沉象征——“江长依旧向西流”暗喻时光若能倒流、世事若能逆反,该有多好;此处自然意象与人文情感结合得天衣无缝。然而“春冷已非前度梦”,一切不可追回。尾联“桃源难觅”是清醒的绝望,“红叶无诗”是沟通断绝的悲哀,故丘虽在,却连题诗寄怀的勇气与机缘都已丧失,悲怆至极。
其六:笛泪相随,终章寂灭
原诗:故丘岭上梅花梦,寂静小楼春雨时。迢递凤城弦索断,惘然浈水乱风吹。嵇刘无酒难欢悦,仙侣有舟论黍悲。从此班荆谁与问,山阳笛泪暗相随。
聚焦终结与哀悼。尾章以“梅花梦”回望南雄岭上寒梅,与“小楼春雨”构成清冷底色。“凤城”指顺德,“弦索断”暗喻知交零落、音书断绝。颈联用典令人动容:“嵇刘”指嵇康、刘伶,言无酒则无竹林之欢,喻眼下连借酒浇愁都不可得;“仙侣有舟”反用《后汉书》李郭同舟之典,即便有舟,也只能论说“黍离之悲”(故国禾黍之痛)。末句“班荆”典出《左传》,叙故友重逢坐于荆条下谈心之乐,而今再也无人可问;向秀“山阳闻笛”之痛,自此将如影随形。全诗以“泪暗相随”收束,将组诗从时光之叹、乡愁之思最终落定于生命终极的孤独感。全诗与首章的“樵岭”遥相呼应。笼罩在一片春雨乱风的迷惘之中,将个人的身世之感升华为具有普世意义的苍凉之境。
总论:
此七律浑然一体,在艺术上可见三重境界:一曰用典如铸,从诸葛、廉颇、冯唐到庄骚、沮溺、嵇刘,繁而不乱,全为“入世不得、出世不甘”的情感内核服务;二曰意象传神,如“浈水西流”“榕藏水月”“红泥春意”等,既有鲜明的南雄地理标识,又升华为普遍的人生隐喻;三曰情感弧线,从首章的佯狂邀酒,到中间的儒道纠缠,再到四五章的樊笼哀鸣,终章的笛泪相随,一路走低,却低得深沉、真实,丝毫不做“强作解脱”的伪态。
这组诗不啻为半生行旅的“精神地图”——塔影、梅岭、浈水是故土的坐标,而诸葛、太白、山阳笛则是心灵的坐标。两者交错,绘出了一位传统文人在现代际遇中,对故乡、亲友与自身宿命最诚实的纪念。读罢掩卷,唯余“江长依旧向西流”一句,在心头萦回不去。
2026年6月30日
首发于:南樵诗词资料网(www.nqsczl.cn/nqs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