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古诗的三副面孔

——我的《滁州西涧》唱和小记

张汝松

      写诗和读诗，有时候像去山里看一块奇石。站在东边看，它是只猛虎；站在西边看，它又像头卧牛。韦应物那首千古绝唱《滁州西涧》，特别是那句“野渡无人舟自横”，于我而言，就是这样一块充满灵气的奇石。在反复吟咏中，我竟从中读出了三种不同的滋味，于是便有了这三首唱和之作。

     第一首，我读到的是“势”与“待”。

“带雨春潮思绪生，神游千古自怡情。无人野渡舟横处，默待何人破浪行。”

    前两句是铺垫，是我在读诗时的心潮澎湃。但真正的“核”，在后两句。这“舟横处”不是终结，而是一个充满张力的起点。它静静地横卧在那里，仿佛一位沉睡的巨人，正在“默待”那个能够“破浪行”的英雄。这既是对韦应物作为文学先行者的致敬——他划破了时代的浪花，留下这不朽的横舟；也是对自己，或是对后来者的一种期许与发问：在这千古风流的长河中，谁将是下一个驾驭风浪、开启新程的人？这首诗里，有对过去的缅怀，更有对未来的翘首以盼。

      第二首，我读到的是“竞”与“傲”。

“依然幽草涧边生，带雨春潮润鸟鸣。诗河壮阔谁相竞，野渡千年舟自横。”

     反复咀嚼韦诗，目光便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舟自横”的孤绝。千百年来，文人墨客在文学的长河里争相竞渡，想留下不朽的篇章。可无论后人如何努力，如何争奇斗艳，这“野渡”的位置，似乎永远只属于韦应物。这里的“竞”，是文心的较量，是才情的比拼。而这“舟自横”，则是一种傲视群雄的姿态。它不因潮急而动摇，不因雨骤而偏移。这句诗让我感叹：真正的经典，是经得起时间冲刷的孤峰，后人唯有敬畏。这是一种“一览众山小”的自信与孤高。

      第三首，我读到的是“境”与“安”。

      “烟雨不催惆怅生，清风犹悦鸟啾呜。任凭荒寂无人问，野渡悠闲舟自横。”

      最后细品，心境又有所不同。世人常把“无人问津”看作凄凉，看作失意。但在韦应物笔下，这却是一种“悠闲”。这是一种不因环境荒凉而改变心境的定力，是一种“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从容。这“舟”不因没人乘坐而焦虑，不因风雨来而慌张，它就那样自在地横着。这便是我理解的第三层：人活一世，最难的不是被人看见，而是在无人问津时，依然能守住内心的那份悠闲与安宁。这是一种返璞归真的生活哲学。

      三首诗，三个角度。第一首是“蓄势待发”的期待，第二首是“傲视群雄”的自信，第三首是“随遇而安”的通透。

      从“默待破浪”的期待，到“谁相竞”的自信，再到“悠闲横”的通透，这三首诗其实记录了我读《滁州西涧》时心境的三次蜕变。韦应物的诗就像一口深井，我每次去汲水，都能得到不同的滋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