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南多奇木，铁树能开花》

文 / 茂林花开

商南群山绵亘，幽谷多藏嘉木。

乡人称铁匠木，崖畔石隙随处而生，枝干苍劲若铁，四时常青。乡中耆老相传，此木花开，千载一遇。余归故里，每值盛夏入山，常得见之。方悟世间物事，所谓珍稀，非本自罕有，实乃世人鲜于相逢。

其木属六道木科。初夏素蕊微绽，细若粟米，澹然无争，数日便谢。游人多错过花期，唯见残落，便谓此木终生无花。殊不知花瓣零落，四枚宿萼仍缀于枝头，历山岚浸润，经朝暮日光缓缓摩挲，渐染胭脂。一簇殷红，静悬翠色之间，默然相守。

余久立树下，凝神静观。

其干皴痕盘结，恍若老农饱经风霜之手。抚之粗粝，叩之铿然，铮铮似铁石相击。层叶繁密，历冬不凋，旱涝寒暑，风骨不改。那一抹红萼独栖枝杪，四野无蔽，风雨先临，朝暮日光先沐。不逐春日花期之盛，不借蜂蝶往来之喧，当万山草木竞秀之时敛其光华，待群芳凋尽、尘嚣归于岑寂，方才缓缓吐露一腔深红。

山风穿林，万叶簌簌，唯有此簇殷红，屹然不动。一念于心，豁然有悟。

世人多以初见为花开，惊鸿为至美，奔赴春光，争逐繁华。可真正坚不可摧的花开，从不绽于众目睽睽，而开于万籁归寂之后。不求世人赏鉴，不为浮名所缚，守一树本心，顺时而发，循时而止。

此后自商南启程，途经青山，远抵五台。夜宿台怀，得一梦。梦中寄语：浮生多幻，劫难皆虚，执念生苦，放下即安。梦回之后，遥念商南山中铁树，始知悟境早已藏于那一簇红萼。开悟从不在年少风华，不在掌声盈耳之时，而是行遍万水千山，阅尽人间百味，重归故土，独坐窗下，恍然惊觉，往昔心田埋下的一粒种子，已于无人知晓之处，悄然凝出一点殷红。

那粒红不为谁观。自顾美好，自顾绽放，只现一抹红。

附：诗版《铁树花》

商南多山峦，青山有铁木。

乡老传此木，花开千载阔。

我归桑梓地，盛夏频相遏。

素蕊细如粟，悄开数日殁。

游人只见零，不识初时发。

妄言木无华，未睹幽中物。

花落萼犹存，四枚栖枝末。

岚光朝夕染，日色徐徐抹。

渐作胭脂痕，一簇孤霞落。

翠嶂静相陪，默然守岩壑。

老干皴痕叠，叩之声铿豁。

风骨立危崖，寒暑不曾夺。

繁叶覆层阴，经冬犹绰约。

红萼寄高枝，风雨先相薄。

无意竞春芳，不引蜂蝶泊。

万木竞荣时，敛迹甘寥落。

群芳谢尽后，慢把丹情托。

长风穿林海，千枝响萧索。

独此一点红，傲然无所怍。

倚树久凝眸，尘心忽开廓。

世人逐韶光，初见即为乐。

岂知真色存，常在喧哗落。

不邀俗眼怜，不逐浮名缚。

本心自有期，时至从容作。

西行历青山，遥赴五台郭。

夜宿台怀间，一梦入寥廓。

浮生皆幻象，执念自成梏。

回望故乡树，深意早已约。

悟道非韶华，非待欢声作。

踏遍万重山，阅尽尘间诺。

幽窗独坐时，一念心头跃。

昔时方寸种，今结丹砂萼。

那红非待赏，风骨自温绰。

悠悠独自开，隐映青山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