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美其美,相融相激
——读《赤子心声》
高昌
孟子在《离娄下》中留下了一句千古名言:“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他所说的“大人”,指的是德性高尚之人。他认为,伟人与君子的立身之本,正在于那份始终不渝的童真与质朴。岁月流转,后代很多学者将这一理念引入诗学,比如清代的袁枚在《随园诗话》中就明确提出:“诗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他主张性灵的流淌与真情的传递,认为只有怀抱一颗不染尘垢的赤子之心去感知世界、抒发胸臆,笔墨之间才能迸发出撼动人心的力量。此后,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以李后主为例,进一步阐发了“词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的真义。当代叶嘉莹先生对这一诗学传统体悟尤深,她本人便是以赤子之心融入讲坛与笔墨的典范,并曾对王玉明先生作出高度评价:“你是一位不失赤子之心的真正的诗人。”
纵使时光流转,赤子之心始终是诗人最本真的底色。这部以《赤子心声》命名的诗词集,正是对这一诗学精神的最好践行。下面我以“各美其美,相融相激”为题,从四个方面谈谈我的阅读感受。
一、清泉、古柏、深潭:各美其美
细读三位先生的作品,最直观的感受是:风格迥异,却各臻极致。郑欣淼先生在序言中以清泉喻王玉明先生,以古柏喻丘成桐先生,以深潭喻万俊人先生,精妙贴切。
清泉者,寓灵动澄澈。王玉明先生身为工科泰斗、流体密封工程专家,其诗却如江南烟雨,细腻深婉。读他在清华园时的处女作《调笑令·水木清华》:“杨柳,杨柳,细雨斜风浴就”,一个“浴就”字,将初春水木清华的柔美姿态浸润于斜风细雨之中,几笔勾勒,既是精密观察后的景物实录,更是灵性涌动中的真情流露。时隔一个甲子,他重忆旧作,在《菩萨蛮·甲子春忆》中深情写道:“万泉河畔多情柳,当年咏汝曾知否?水木湛清华,拳拳赤子家。诗心家国系,未脱书生气。谁解我衷肠,床前明月光。”从当年的“杨柳,杨柳”到如今的“万泉河畔多情柳”,六十载光阴流转,那份对母校的眷恋、对诗心的坚守,始终如朗月般澄澈清明。正所谓“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纵使白发苍苍,依然志在千里,赤心滚烫,跃然纸上。
古柏者,寓苍劲雄浑。丘成桐先生身为菲尔兹奖、沃尔夫数学奖、克拉福德奖得主,其诗如数学证明,逻辑严整,意境深远。他自带哲人的深邃与史家的苍茫。“故国五千年,山河百万里。亿民同一念,千秋传此纪。”念念不忘故国青山的壮阔胸怀,更有“自怜报国心犹在,但愧平生志未舒”的家国情怀。“岁寒华枝在,凛凛若龙蟠”之句,正是古柏经霜而不凋的风骨。数学家的睿智与孤峭之中,深藏着对家国、对学术传承的深切眷念与深沉忧思。
深潭者,寓沉静蕴藉。万俊人先生深耕哲学人文学科,其诗兼具学者的睿智与诗人的深情。他既有“敢领濂溪莲爱语,难辞石鼓杏教台”的风雅,亦有对清华学府的不渝深情——“清华水木,满眼燕归来”。这份深沉,既得益于他学贯中西、贯通东方智慧与古希腊逻各斯的深厚学养,更体现为一位清华文科领军人物对时代使命的自觉肩承。沉静之中,蕴藏的是学者的博大襟怀,亦是知识分子的天下胸襟。
清泉、古柏、深潭,各美其美。三者虽根植于不同的学科沃土,却在诗词的花园中交相辉映,绽放出独具魅力的个性之光。
二、赤子之心:共同的底色
赤子之心,是诗心的源头活水。我愿以“明澈之质”“笃诚之忱”“旷远之韵”来概括三位先生的创作风貌。无论是身在实验室,还是立于讲台,他们共有着学人的风骨与鲜明的心灵质地——既有科学的头脑,更有人文的风怀。苏东坡曾赞王维“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而在《赤子心声》中,三位先生所呈现的,却远不止于诗画的简单交融。他们展现出一重更为独特的境界——科学求真的极致认知与人文求善求美的诗意追求,并非各行其是,而是在顶端彼此辉映,交融为大智大美的浩瀚江海。
王玉明先生将科研人生与诗词创作融为一体,如有一双“科学的翅膀”与一双“人文的翅膀”并举齐飞。他写道:“蟾宫有泪荧光冷,水面无风月影圆。”“冰轮移过孤枝际,哲思萌生逝水前……”在他笔下,精准严谨的机械测算与推敲平仄的格律,浑然一体,亦皆为探索自然奥秘与心灵极致梦想的同一种表达。比如水面无风,所以月影愈圆;逝水悠悠,所以引发哲思萌生——这一切都源于科学家严谨的观察与切身的现实感悟。叶嘉莹先生赞其“写诗是诗,填词是词,度曲是曲”,正是对他双翼齐飞、诗工并茂的高度肯定。
丘成桐先生曾在访谈中提到,文学是心灵与自然交流得出的经验,科学是用规律观察自然。他在《几何颂》中,更以楚辞体的辽阔气韵,将这一刻的灵思升华为天人相接、心物相融的诗意回响:“穹苍广而善美兮,何天理之悠悠。先哲思而念远兮,奚术算之久留。形与美之交接兮,心与物之融流。临新纪以展望兮,翼四力以真求。……”这几句诗,既是对几何学的礼赞,更是对科学精神与人文情怀相融相激的深刻诠释。“穹苍广而善美”与“天理之悠悠”,是数学家面对宇宙秩序的诗意惊叹;“形与美之交接”“心与物之融流”,则直指数学与现实、理性与感性之间的内在统一。正如他在诗中所写“鹏程九万里,桃实六千年”,数学恒等式与人生境界竟如此相通。
万俊人教授以“清华梦入中华梦,古国光开大国光”将学术理想与家国情怀精准对接。在他的作品中,伦理传统与西方哲学在炼字之间焕发出照亮时代的光彩。他曾写下这样的诗句:“隔世苍凉转眼眢,清风有感月伤残。赊空只为天藏色,眄白翻看画外言。墨泪无多蕉鹿梦,山河未改酒神仙。何人对饮佯狂叟,妙笔道心孰可传。”其间所传递的,正是道心的力量,是书画人文深处的人间烟火与世事苍凉。这份“相融相激”的感悟,既是他区别于单一诗人或单一学者的独特之处,也是当代诗坛上一道极具辨识度的美学亮色。
诚然,清泉、古柏、深潭各有风味,科学、人文各有侧重。但如果要找到一句话来锚定这部诗词集的美学内核,那便是书封底叶嘉莹先生的那行字:“诗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三位先生以手中之笔,写心中之赤诚。诗风或有新变,诗魂始终如一。读完诗集,掩卷长思,仿佛看到了他们或深思、或安然、或蹙眉、或展颜的生动表情。原来,最高的学术殿堂与最真的人间烟火,不过一纸之融。
若将叶嘉莹先生的寄语稍稍延伸,我们该如何理解“赤子之心”?这便触及这本诗集的深层价值。孟子所言“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精神,王国维评李后主“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的背后,本质上是隔绝世俗算计后的真情写作。而在三位先生身上,赤子之心不仅未被世俗磨损,反而被学问磨砺得愈加光亮。
在今天,文理工学科日益专精,世人常忧:知识愈进,心灵愈远。而三位先生的存在,恰恰提供了最有力的反证。数学大师的苍茫,是对宇宙不懈追问之后仍怀有的那份敬畏;工科泰斗的灵动,是精密科学世界之中仍保有的对万物韵律的敏感;哲学名宿的蕴藉,是理性思辨深处仍流淌着的那一缕对家国命运的牵挂。由《赤子心声》出发,我不禁联想到当下诗学界正在热烈探讨的“大文学观”。传统上较为单一的诗美追求,正更多地转向对澄怀万象的深度观照,转向更广阔的文化语境与社会审视。老子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当下诗坛生态多元纷呈,亦在无形中映照着“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的沉淀与反思。而其根其源,无他,正所谓赤子之心者也。
三、科学精神与人文关怀的相融相激
医学界提出的“整合医学”理念,对诗词界亦有启发——我们能否构建一种“整合诗学”或“整合美学”?过去我们惯于“分”:新旧诗体之分、思潮流派之分、代际群体之分、创作风格之分……这种细分虽有辨析之用,却也易导致圈子化、小众化与“内循环”,使人囿于信息茧房与自我重复。当前我们更需要进入“合”的建设阶段,将碎片化的诗词实践纳入整体学术视野,以大诗词视野融汇不同形式、风格与媒介之间的经验和感发,遵循“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之理,重构美学新势力、诗学新景观。
《赤子心声》三位先生虽未刻意标榜“文理工相融相激的美学境界”,却已然以创作实践诠释了其精髓,展示了相互借鉴、融合创新的鲜活例证,焕发出更加活泼生动的蓬勃朝气,也更具社会洞察力与精神引领力。
需要强调的是,文理工相融相激的美学境界,不是为了追逐热闹、博得掌声,而是联袂进行的一种更加踏实冷静的开拓与深耕。这要求具备更开阔的视野、更丰富的知识、更深厚的修持,以及对诗词本体的精准体味与执着坚守。诗词写作有其专业性和艺术规律,融合不意味消解特色,整合不意味模糊个性,一如王玉明、丘成桐、万俊人三位先生,虽风格各异,却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真正的诗词繁荣不是一峰独峙,而是群山并美。《赤子心声》呈现的正是这样一幅群山连绵的壮阔画卷。这种“连绵气象”,正是文理工融合激荡的独特生态:在“竞美”与“和谐”的平衡中确立层峦叠嶂的整体美感和雄浑格局——有主峰高度,有山脉广度,有地层深度,有千岩叠翠万山雄的壮阔与宏伟。
这便是《赤子心声》留给诗坛最动人的注脚。它并非简单地展示三种学科、三种风格,而是引领我们洞察心灵深处的光芒,同时也让我们真切体察人间的诗心与真情。
四 折射社会生活最真实的质感
若论诗心之真、真情之重,我忽然想起俞陛云先生,我忽然想起俞陛云先生在《诗境浅说》序言中的一段回忆:“以弱冠学诗,先祖曲园公训之曰:学古人诗,宜求其意义,勿猎其浮词,徒作门面语。”曲园公所言,正是诗教的根本所在。一般人教诗,往往侧重讲辞采格律,喋喋不休,津津乐道;而曲园公则提出了“求其意义”和“勿猎浮词”的见解,令人一新耳目。唐代杜牧说过:“苟意不先立,止以文彩、辞句绕前捧后,是言愈多而理愈乱,如入阛阓,纷纷然莫知其谁,暮散而已。”一群人乌泱乌泱去赶集,闹闹哄哄到傍晚,就四处星散了,只留下一片狼藉。杜牧说的“止以文彩、辞句绕前捧后”,与曲园公所谓“浮词”如出一辙。由此回看《赤子心声》的三位先生,他们都是在各自领域成就非凡的大家,却从未端着架子要扮诗人的样子,反而因此更接近诗人的本质。
他们以赤子之心写赤子之声,不事浮词,不逐门面,所以字字句句都来得实在、真切、淳朴而厚重。由此我想到一个核心话题:诗词不写一字空。他们让个人经验成为时代的切片,让“小我”的书写拥有“大时代”的穿透力——正是透过那一个个具体而微的心灵瞬间,折射出社会生活最真实的重量。
万俊人教授认为:“以日常语言学和大众文化的尺度来衡量,诗歌的生态常常成为一个时代、一个社会文化生态和社会文化心理的客观反映,反衬出后者的内在品质和风格。唐诗宋词所代表的不单单是唐、宋两个朝代的文化和精神面貌,还有(甚至更重要的是)唐、宋两个朝代非凡的文明气度以及这两个朝代中人们的生活状态、情感状态和思想状态。”诚哉斯言。三位先生的诗词,留下的不仅是个人心路历程的真诚记录,更是我们这个时代弥足珍贵的历史细节与精神切片。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王玉明先生当年曾是“童怀周”的主要作者之一——那个在特殊年代以诗歌表达对周恩来总理深切怀念的群体,他以赤子之心写下的怀念周总理的两首诗,不仅是个人情感的抒发,更是时代先声的激荡。而王玉明先生晚年的长调词,更见深沉与哲见,彰显其赤子之心与科学慧眼相融相激的独特魅力。譬如《水龙吟·上元节拜海上观音圣像感怀》一词,遙瞻南海,仰望观音,看似写佛门圣境,却忽然荡开一笔:“量子纠缠,时空相对,莫能明此。”将量子理论与相对论纳入词心,汲新化古,别开奇韵。从“红日生辉,春风施惠”的温馨,到“循天理,遵禅意”的沉思,再到“悟虚实互动,凝神止水,免多情泪”——万千感慨蓦然收束于奇、淡、幽之间,反而留下无尽波澜在读者心头漫卷。又如《贺新郎·赏昆剧〈桃花扇〉有感》,以“泪洒天涯路”起笔,家愁国恨,断肠离黍,却又有“血绘桃花千古扇,相寄迢迢共语”的痴情与坚贞。浅言深蕴,淡笔浓情,落字榫铆自合。展示了科学家的宏阔视野和精密才思,抒发诗人的幽微心曲和敏感情愫,真正做到了“写诗是诗,填词是词”,且字字句句都来得实在、真切,不事浮词,不逐门面。从那个春天跋涉而来的诗心,未曾随流光冷却,至今仍在纸页上滚烫地跳动着。美国诗评家丹尼尔·霍夫曼曾说:“诗歌是一个时代的感情气候。”以此观之,《赤子心声》正是一部为时代情感精准“测温”的作品,它忠实记录下了属于这一代知识分子的心灵印痕。
《赤子心声》的出版,并非只是三种学科、三种人生、三种风格的简单并置,而是一种完整地、真挚地、追求真善美的共同的生命姿态。我们在这里不仅看到了学术细分的个性魅力,更看到美学相融与相激的深厚底蕴。从这部沉甸甸的著作中感受一代学人灼热的情怀与坚定的追寻,其乐洋洋,其暖融融,其味悠悠。而在灵魂共振的刹那,我不仅听懂了他们的激昂与慷慨,也循此感应着自己胸中的那颗赤子之心。
(作者为《中华诗词》杂志主编,中华诗词学会副会长,中国作协诗歌委员会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