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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栋梁:​一路行吟,九处立断
发布时间: 2026/10/22 11:59:08 阅读:52次 分享到

一路行吟,九处立断

——彭崇谷《参加南宁“状元杯”诗词名家邀请大赛暨诗词论坛组诗》赏析

黄栋梁


刊发在《中国访谈网》2026年10月16日版的彭崇谷先生《参加南宁“状元杯”诗词名家邀请大赛暨诗词论坛组诗》,乍一看,题目长得像行程报告,但整组九首诗连读下来,并无行程报告的痕迹。潇水、柳州、青秀山、德天瀑布、崇左古城,直到论坛会场,诗人一路行来,落笔的根本就不是风景,而是判断:潇水的“当头”,柳州的“偏幸”,龙象塔的“最高层”,德天的“失疆恨”“分两朝”,铁海棠的“焉有艳花红”,古榕的“根在土石中”。风景是借来的场地,判断才是自己的主场。这组诗最为可贵之处,在于“以行走为纲、以判断为目”:它不是九首互不相干的纪游小令,而是一个著名学者、思想者沿着地图,一步步立下的九块路碑,这是彭崇先生的高明之处。而本文抛开常规评论赏析方向,要抓住的,正是这条贯穿始终的判断之链。

一、潇水当头:出发即立纲

组诗先不写赛事和论坛的主场地南宁而写潇水,这个起手式里藏着整组诗的魂魄。潇水是湘江的上游,是湖湘文脉的地理源头。彭崇谷先生是湖南湘乡人,既是诗书画界的名家,更是湖湘文化界卓有成就的大家,他把组诗的第一首诗写给湖南的一条江,等于先把“我从哪里来”立在了卷首。《 过潇水》:

碧水悠悠向北流,千年文脉此当头。

湘人莫负先贤意,有志丹心壮九州。

注:潇水为湘江的上游。“千年文脉此当头”句源自清代著名学者王闿运联句,后书写悬挂于岳麓书院的“吾道南来,原是濓溪一脉:大江东去,不过湘水余波”。

“碧水悠悠向北流,千年文脉此当头。”此句化用王闿运题岳麓书院名联:“吾道南来,原是濂溪一脉;大江东去,不过湘水余波”。濂溪先生周敦颐是道州人,道州正处潇水之畔,湖湘道统由此开宗。彭崇谷先生以“当头”二字作结,一语双关:既是江水当流经此、文脉当在此交汇,也是使命当肩、不容推卸。那层意思,不写破,读者自能感到,你是湘人,这条江的千年文脉,从此就压在你身上了。

所以“湘人莫负先贤意,有志丹心壮九州”,不是应景的豪语,而是整组诗的精神总纲。后面咏柳州之民生、记德天之疆痛、赞铁海棠之风骨、立古榕之根本,溯其源,都是这“先贤意”的一层层展开。以天下为己任的湖湘精神,在这组诗里没有被喊成口号,而是被一路行来、一路坐实。读这首诗,便能知道后面八首不是零散的游踪,而是一次有预谋的精神行旅。

二、柳州的“偏”:一座城与一个人的辩证法

就是这首《 过柳州听路人评说柳宗元》:

心念民生朝暮忧,挖井开荒血汗流。

谪人不幸偏城幸,街巷时闻柳柳州。

注:柳宗元从永州再南贬任柳州刺史四年,他在柳州期间千方百计组织当地百姓挖井办学开荒发展经济,深得百姓爱戴被称为柳柳州。他46岁在柳州去世,其事迹千百年后仍被柳州人传颂。

咏柳宗元的诗,千年写下来,多是“孤舟蓑笠翁”的清寂,是贬谪者的孤愤和自持。彭崇谷先生偏不这样写,他写的是“挖井开荒血汗流”,一个地方官在任上实打实的营生。这一换,咏柳诗便有了新天地。

“谪人不幸偏城幸”,诗眼全在一个“偏”字。前人在“个人命运”的坐标上写柳宗元,写他如何不幸;彭崇谷先生却把坐标换到了“地方福祉”上,于是,个人的不幸,翻转成了一座城市的大幸。这个翻转不是廉价的安慰,而是一种清醒的事功史观:评价一个历史人物,最终要看他给苍生留下了什么?柳宗元被贬柳州四年,挖井、办学、开荒,发展生产,四十六岁卒于任上;千百年后,柳州街巷仍传着他的名号:“街巷时闻柳柳州”。一个称呼,抵得上一篇墓志铭:民心即碑,这是任何庙堂文字都换不来的。

这种“换坐标”的笔法,是彭崇谷咏史出新的大门径。他不诉苦、不鸣冤,只问一句:你为百姓做了什么?放到这组诗里看,它与咏潇水的“莫负先贤意”是一体的,先贤之意,说到底,就是民本二字。写柳宗元的这一首,把这二字从理念落到了实事上。

三、龙象塔上:从“镇凤凰”到“最高层”

登临诗是旧体诗的当家菜,也最容易写成“一览众山小”的套话。彭崇谷先生登青秀山龙象塔,偏在传说上做文章,做出了一段新理致。这说的就是组诗的第三首《登南宁青秀山龙象塔》:

塔高百仞雾云腾,龙象无期把凤蹭。

百里邕州一览尽,只缘站在最高层。

注:龙象塔位于广西南宁邕江江畔的青秀山顶,高九层。登塔可俯瞰邕江和南宁城区。相传明代万历年间南宁进士肖云举为使象征人的好运的凤凰不会飞走,依据龙象分别象征水中和陆上大力之意,决定修塔以镇住凤凰的翅膀。故建龙象塔。所以该塔寄托了兴文运、保平安、镇风水等祈愿,是南宁的标志性景观。

龙象塔的来历本是民俗:明代进士肖云举为“镇凤凰”而建塔,寄兴文运、保平安之愿。塔以“龙象”名之,龙象分别是水中、陆上的大力,合起来镇住象征好运的凤凰翅膀,这是典型的风水叙事。彭崇谷先生却不在传说上盘旋,他登塔,只取一个“高”字:“百里邕州一览尽,只缘站在最高层。”王安石有“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彭崇谷显然得其衣钵,却去掉了“浮云”那层隐喻负担,更朴素:要想看得远,就得站得高。传说讲的是“镇”,诗里立的是“登”,从镇凤凰到登高层,一首诗把民俗叙事改写成进取哲学,化俗为理,正是理趣诗的本领。

我是登过青秀山的。登过青秀山的人都知道,邕江在塔下绕成一道弯,城郭楼宇在脚底铺开,秋高之日,百里风物尽收眼底。“一览尽”三个字,是实写,不是夸饰。而诗人要的显然不止于目之所及,他把目光所及,又还给了胸襟所及。

四、德天:把旅游诗写成历史审判书

下面是组诗的第四首,《游德天瀑布看河岸中越界碑》:

界外越车林隐忙,此方昔日是华乡。

今人当记失疆恨,休愧当年秦始皇。

注:德天瀑布现为中国与越南交界之所。从秦代开始至汉唐千余年间,这里都是中国中原王朝管辖之地。1885年中法战争后成为法国殖民地。1945年越南独立后成为越南所属地。

这是全组诗最有分量的部分,也是最能见诗人胆识的部分。德天瀑布是著名的景点,寻常游诗,多半落在“飞流直下”的惊叹上,彭崇谷先生却把镜头对准了瀑布边的界碑。

“界外越车林隐忙,此方昔日是华乡。”一个“昔日”,写尽沧桑。中越边境这片山水,自秦开岭南、历汉唐千余年,本是中原王朝辖地;中法战争后山河易色,近世又成邻邦之土。诗人站在瀑布边,想的不是异国风光,而是疆域之痛:“今人当记失疆恨,休愧当年秦始皇。”这两句有锋芒。注意“休愧”二字,疆土之失,罪在晚清之昏聩,而非始皇之开拓;后人若只知痛骂古人,却忘了自己肩上的守土之责,那才是真正的愧对先人。记忆不是为了仇恨,是为了不再重演;这是“史识”入诗,沉痛而不狭隘。而第五首《观德天瀑布》与它连读,更见匠心:

游友声声赞誉高,飞流直下九天霄。

恨哉史上昏庸者,误使一河分两朝。

“游友声声赞誉高,飞流直下九天霄”,起句是游客的常态,次句是李白的回声,写到这里,读者以为又是老套的壮景颂,三四句却猛然一转:“恨哉史上昏庸者,误使一河分两朝。”把瀑布的壮美与国运的残缺并置,美得越壮阔,憾得越深沉。一写界碑之静,一写瀑布之动,一静一动,共同完成了一次历史审判:美是山河的,痛是历史的,而“昏庸者”,是被牢牢钉在诗里的。站在界碑旁,水声如雷、碑石无言,亲历过的人都会明白,诗人为什么舍瀑布之美不写,偏要写这沉甸甸的疆土之痛呢?

五、格物三章:树、刺、根的寓言

组诗行至中段,连续三首咏物:擎天树、铁海棠、古榕。这不是即兴题咏,而是一组精心安排的“格物”,每首写一物,每物立一理,三首合观,恰成一篇物性论。

其一:《德天瀑布景区观擎天树》:

惊呼嘉树不一般,一跃直冲云彩巅。

不净凶棘驱雷雨,安得木壮擎长天!

注:擎天树,又名望天树,国家一级保护珍稀树种,龙脑香科的高大乔木。高四五十米,树干笔直浑圆,要仰头望天才能看见树冠。

擎天树这首写的是代价。“惊呼嘉树不一般,一跃直冲云彩巅”,望天树高四五十米,树干笔直浑圆,仰头不见树冠,是林中伟岸之极。诗人却不停留在惊叹上,他问根由:“不净凶棘驱雷雨,安得木壮擎长天!”不曾在荆棘中挣路、在雷雨中搏击,哪来这擎天的高度?伟岸是搏出来的,这是做栋梁的代价,于人于国,同一道理。

其二:《太平古城见铁海棠》:

枝壮展葱茏,经年指碧空。

若无身上刺,焉有艳花红。

注:铁海棠又名虎刺梅,形类似于仙人掌,细圆柱状,分枝多,棱背上长有锥状尖刺,花其实是像蝴蝶一样成对的红、粉、黄、白色苞片,花期可全年不断。

铁海棠一首写的是锋芒。虎刺梅满身锥状尖刺,却开出成对的红花,明艳得扎眼。“若无身上刺,焉有艳花红。”没有刺的花,易折易损;没有锋芒的美,是脆弱的。刺与花原是一体两面,锋芒不是美的敌人,恰是美的守护与尊严。这是全组诗最警策的一句,也是“风骨”的辩证法。当年在太平古城见到过那丛铁海棠,红花开在刺丛里,才懂得这句诗的分量。

其三:《崇左市古城墙上古榕树》:

高墙古树展葱茏,百仞芳枝映碧空。

暴雨狂风击不倒,只缘根在土石中。

古榕一首写的是根基。崇左古城墙上的古榕,根须扎进砖缝,与城墙长成一体,枝干探向江面。“暴雨狂风击不倒,只缘根在土石中。”根深则立,本固则荣,小到一棵树,大到一方水土、一个民族,莫不如此。我曾在城墙上见过那株古榕,可以说,它把整段历史都抱在了怀里。

三首连读,脉络自现:伟岸有伟岸的代价,美丽有美丽的锋芒,坚强有坚强的根基。由物及理,由理及人,由人及国,栋梁须经风雨,风骨自带锋芒,国族贵在深根。组诗此前铺开的文脉、民生、疆土诸题,至此在物的映照下,都有了具象的落点。

六、末章点题:一首“诗论”的自证

最后一首是《“状元杯”诗词名家论坛谈诗词名句的打造》:

事物流俗与众同,万桃一色亦平庸。

诗词最贵动心句,绿叶丛中一点红。

把一首诗论放在组诗之末,看似旁逸斜出,实为整卷自注。这一首,是彭崇谷先生借论坛之题亮出来的诗学宣言。反流俗、反平庸、求“动心句”,主张干脆。妙处在于,这首宣言本身即是示范:“万桃一色”“绿叶丛中一点红”,都是可感可触的意象,不是空喊的口号。“一点红”的比喻尤其好:它不是另起炉灶的标新立异,而是在万绿丛中夺目而出,是于常态之中见非常,这恰是“动心句”的正解。

更妙的是回头一看,前八首几乎首首可摘:柳州的“偏城幸”,龙象塔的“最高层”,瀑布的“误使一河分两朝”,铁海棠的“焉有艳花红”,古榕的“根在土石中”,句句都是“绿叶丛中一点红”。前八首是绿叶,末一首是那一点红;或者说,末一首亮出主张,前八首全是主张的实践。组诗至此,自成回环,结构上是自足的。

七、断语入诗:议论如何都有诗味

这组诗的语言,最显眼的特征是判断句的大规模入场。“莫负”“偏”“只缘”“若无…… 焉有”“不净……安得”“误使”“休愧”,九首诗几乎处处是因果、条件、转折,散文的推理被压进了五言七言的节奏,每一首都是一次立断。

这是宋诗理趣的当代余脉。从苏轼“不识庐山真面目”到朱熹“为有源头活水来”,议论入诗本就是中国诗学的正脉,只是极容易滑向口号与说教。彭崇谷先生的节制在于:他的断语都长在实景实事上,先有“物”的根,再立“理”的断,所以不空、不喊。咏铁海棠,先让读者看见那丛刺与花;咏古榕,先让读者看见那堵墙与树;议论是从景物里长出来的,不是贴上去的。个别句子确乎直露了一些,“恨哉史上昏庸者”便是,情绪几乎要冲出格律。但就整体而论,这种断语式语言正是全组诗骨力所在,它让纪游有了脊梁,也让这组诗在当下大量软媚、甜熟的旅游诗里,显得格外硬朗。

八、从潇水到论坛:一张行走的精神地图

虽然组诗的过多自注挤占了留白,在某种程度上消解了诗作含蓄蕴藉之本味,但没有影响组诗的整体判断。九首诗连起来读,是一条清晰的路线,更是一张完整的精神地图:潇水是文脉源头,柳州是吏治典范,青秀山是登临境界,德天是历史伤痕,崇左三首是物性之思,论坛一首是诗学归位。起点是文脉,终点是诗心,中间经过的是政绩、境界、疆史、物性,这几乎是一个当代文化人精神世界的完整展开。

而串联这一切的那根线,正是开篇那句“湘人莫负先贤意”。走到哪里,都带着历史的重量与民生的关怀:见水,想的是文脉;见城,想的是吏治;见塔,想的是境界;见瀑,想的是疆土;见树,想的是根本;最后坐进会场,想的仍是诗心如何不流俗。这组诗因此不是 “到此一游”的纪念品,而是一个信仰坚定、心怀家国的行走湘人,写给江山与历史的一份答卷。王闿运那联的下句是“大江东去,不过湘水余波”;彭崇谷先生一路南行,潇水入湘入桂,汇邕江而归大海,文脉如水、断语如石,水无休歇、石自嶙峋。


(作者简介:黄栋梁,男,笔名贞龙、火金、雁楠。上世纪六十年代出生于湖南宁乡。作家、诗人、评论家。曾经军旅,现居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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