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工地俗务缠身,少有闲时,偶得漫步郊野,秋风拂面,木叶初飘,胸中忽有感触,一句“愁思日甚青丝减”无端涌上心头。当时并未打算立刻成篇,只觉这七个字,正是岁月悄悄压在身上的真实体感,不是凭空造出来的愁,是经年历事、心事日积,不知不觉走到人生清秋的一声轻叹。我素来有个习惯,常常先抓住最动心的那一联,再向前后铺展,而非起笔便从头写起。于是便以这一句为诗之魂,细细寻思,配出“秋意徐来落叶多”。人心之消磨,恰如时序之迁移,一内一外,彼此映照,颈联既定,全诗便有了根骨。
有了颈联,便要回溯来路,写曾经的自己。我想,若无当年襟抱,今日之叹便容易落于无病呻吟。于是构思颔联,欲写昔时高堂论议、四座动容,又思登高寄兴、以诗遣怀。这一处也曾经历一番波折:初稿用字几近落定,猛然察觉韵字存有疑窦,一时心下焦急,唯恐一联不稳牵动全篇。我没有盲从机器校验,亲自翻开下平五歌韵表逐一查对,在山重水复之际,见“阿”字赫然在册,又忆《滕王阁序》“访风景于崇阿”之典,豁然开朗,遂成“尝论高堂惊四座,曾诗风景访崇阿”。经此一番推敲,非但渡过险关,反倒让这一联更见沉实,一为经世之识,一为诗者之怀,今昔对照,气息更圆。
骨架已成,最难反而是向来以为最轻松的首联。往常我倒序成文,末了补起句,多能顺手而成,唯独这一次,久久沉吟难下。因为中后三联心事太重,起句不能太飘,亦不能太悲;不可把话说尽,又要撑起全篇格局。平日闲暇也刷短视频,偶闻“寒江孤影,江湖故人”之语,虽属流行之句,却自有一股风尘孑然的气息触动了我。我并非身在江上,亦非真有扁舟,只是借意象以寄怀:所谓长河寒雨,是半生尘途;所谓风霜,是世事历练。
单就“笠蓑”之前一字,我斟酌许久。初时也曾想到用“湿”,写寒雨沾衣,看似写实,细想却只停留在表象,容易落入俗套。反复掂量之后,终选定一个“一”字。“一”不是只言孤苦,是孑然一身、独承风霜,许多思量只能自担,许多滋味唯有自知。不写“独”而孤意在其中,不刻意悲切而凉意自生。遂落句:“暮云孤雁影长河,寒雨扁舟一笠蓑。”天地辽阔,雁影长河之间,这个象征性的蓑翁形象,终于稳稳立住。
末了收束全篇,便是尾联:“匣剑霜凝锋已冷,当年可记铗弹歌?”剑未折而锋芒已被岁月磨凉,不问如今尚能何为,只抚旧物叩问旧我,留一问而不作答,把最大的余味交给时光,也留给读诗之人。遂题其名曰《蓑翁述怀》,其实蓑翁便是自己。
世人多见成诗八句,未必知晓一字一句背后,有偶遇、有迟疑、有惊急、有核查、有取舍、有绝处逢生。于我而言,写诗不是逞才,不是求速,是在忙碌俗世之中,寻一处安放平生心事之地。每一首诗,都是一段心路;每一段沉吟,都是一次与旧我的相逢。
七律·蓑翁述怀
暮云孤雁影长河,寒雨扁舟一笠蓑。
尝论高堂惊四座,曾诗风景访崇阿。
愁思日甚青丝减,秋意徐来落叶多。
匣剑霜凝锋已冷,当年可记铗弹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