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发展数十年,曾一度陷入舍本逐末的歧途,以否定经典审美、追捧猎奇浅白的文体为风潮,摒弃唯美、深情、深刻的文学内核,最终落入新意枯竭、格调沦丧、穷途末路的困境。反观今日古诗词创作,恰逢华夏文脉复兴、国力渐盛之时,依托深厚千年底蕴,薪火相传、迭代出新,尽显古典文学的盎然生机。然繁花之下,沉疴暗生,诸多浮躁虚妄的创作风气与偏颇姑息的评论乱象,正悄然侵蚀古典诗词的风骨与底蕴。我愿在此,以杞人之心,为时下古诗词敲一记警钟:若不及时警醒纠偏,新诗走过的弯路、陷入的困局,终将在古诗词领域重演。
评判一切文艺作品,诗词尤甚,自有亘古不变的核心标尺:一曰唯美,字句章法有气韵、有意境,予人澄澈隽永的审美体验;二曰深情,笔墨承载真心、寄托赤诚,能引发共情共振,叩击人心深处;三曰深刻,于风物人情中窥见天地、观照世事,藏人生感悟、时代思索与自然至理。以此三轴衡鉴当下古诗词创作,诸多作品已然偏离诗词正道,陷入刻意造作、空洞浅薄的病态窠臼。
其病有五。
其一为浅白直露,寡味无韵。当下诗坛,通俗化之风愈演愈烈,不少创作者误将浅显当亲民,把直白当通透,通篇皆是市井白话、日常碎语,无炼字之精、无含蓄之致、无留白之妙。这类作品不求意境营造,不重情感沉淀,不谈思想内涵,平铺直叙、淡如白水,既无古典诗词的凝练雅致,亦无文学创作的余味回甘。不少创作者一味迁就浅近审美,执意迎合大众的浅层阅读习惯,只求“老妪能解”,却忘却了时代早已变迁。今日国民文化素养远胜盛唐,文人墨客从来不止有记录生活、抒发心绪的本分,更有引领审美、提升大众文化格局的使命。一味降格迁就、自废风骨,最终只会让古典诗词沦为毫无门槛的文字消遣,消磨千年文脉的雅致与厚重。
其二为故作稚态,矫揉造作。诗词贵在真诚自然,心境澄澈则笔墨清雅,情志沉稳则文意厚重。可当下不少年长者创作,文风刻意附庸童真,强行描摹孩童情态,落笔皆是“捞月捕鱼、逐蝶追风”之类幼稚意象,字句故作软糯、故作天真。垂暮之年却强作稚子之语,阅历沧桑却硬装懵懂之心,笔墨与心境相悖,文风与阅历割裂,全无岁月沉淀的从容通透,只剩刻意造作的违和感,读之乏味,品之生硬,失却诗词最本真的真挚质感。
其三为强行复古,时空错位。部分创作者笃信“古词即古韵”,陷入机械仿古的误区,脱离当代生活语境,刻意堆砌陈旧的古人意象。身处现代社会,目见万家灯火、车马喧嚣,落笔却满是马车残烛、古驿寒烟、前朝旧景,无一丝当代生活气息与时代风貌。这种生硬的时空穿越,并非承继古典文脉,只是刻板罗列古旧符号,古今割裂、虚实脱节,笔墨悬浮于时代之上,看似古韵盎然,实则空洞浮泛,无真情可依、无实景可托、无时代可映。诗词从来不是古词的拼接游戏,而是时代心声的载体;脱离当下的仿古,终究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其四为惰于深耕,量产无进。当下诗坛不乏高产创作者,日日提笔、篇篇成文,作品数量可观,却常年停滞不前、毫无精进。此类创作者疏于读书、懒于积淀,不研格律章法,不悟意境之道,不察文字瑕疵,仅凭粗浅语感反复堆砌文字。创作全无打磨推敲之功,全无精进求索之心,胸无笔墨底蕴,笔无新意巧思,长年产出同质之作。一旦遭人诟病浅薄平庸,便以“通俗质朴、随性写意”为挡箭牌,以“俗白为美”自我宽慰、自我开脱,固守短板、惰于精进,终究困在自我重复的桎梏中,难出佳作、难登高境。
其五为情志虚妄,媚俗失魂。真情实感是诗词的灵魂所在,古今传世名篇,皆以赤诚动人、以真心传世。而今诸多诗词,早已失却这份纯粹本心:或刻意逢迎、一味赞歌,辞藻浮华却空洞无物,只为博取虚名、谋求便利;或无病呻吟、强作悲戚,强说愁绪、故作苍凉,妄图换取怜悯共鸣。笔墨之间不见人生体悟,不见苍生疾苦,不见家国情怀,不见自然哲思,只剩功利算计与虚妄情绪,情志干瘪、灵魂空洞,彻底背离了诗词言志抒怀的本旨。
创作之弊丛生,评论之失更甚,当代诗词评论体系的两大顽疾,已然成为诗坛祛弊革新的最大阻碍。
一曰审美失准,美丑不辨。不少评论者丧失了基本的文学判断力与审美感知力,分不清何为雅致厚重、何为浅薄粗鄙,辨不出何为真情隽永、何为矫揉造作。对空洞堆砌、刻意仿古、无病呻吟的劣质作品盲目称许,对意境悠远、思想深刻、质朴真诚的佳作却视而不见,审美标准错位,价值判断失衡,让诗坛优劣颠倒、泥沙俱下。
二曰世故徇私,吹捧成风。诗坛评论圈人情裹挟、风气浮躁,多的是互相溢美、彼此抬举的客套,少的是直言瑕疵、坦诚纠错的诤言。创作者与评论者互为邻里、互结圈层,碍于情面、惧于得罪,无人肯指疵,无人敢道短。人人皆颂佳作,篇篇皆称精品,看似一派繁荣盛景,实则无人打磨精进、无人破局创新。文学进步向来源于切磋砥砺、辗转删改,唯有直言不足、互补短板,方能整体提升创作水准;而世故化的圈层吹捧,只会让诗坛固步自封、积弊日深。
古典诗词是中华文脉的璀璨瑰宝,历经千年沉淀,承载着民族的审美追求、精神风骨与人文智慧。如今国势勃兴、文脉复兴,本是诗词传承创新的绝佳契机,但若任由浅白、造作、复古、惰怠、媚俗的乱象蔓延,任由审美失准、人情吹捧的评论歪风横行,古典诗词终将重蹈新诗覆辙,在盲目的自我消耗中耗尽底蕴、走入穷途。
我这记警钟,是否响亮,有无回响,能否惊醒沉睡之人,抑或只惊动那些故作沉睡之人,我并不知道。但我绝非苛责,只因为我坚信:
祛诗坛之弊,振文脉之风,需守唯美、深情、深刻的创作本心,弃浮华虚妄之态,立真诚深耕之风;更需正评论之标尺,破人情之桎梏,行砥砺之实、存求真之心。唯有人人守正创新、笃行精进,不降审美、不堕风骨、不昧本心,方能让古典诗词扎根时代、焕发新生,让千年文脉薪火永续、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