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诗词中的女性形象
罗建平
目前已知的毛泽东诗词中，有六首诗词是写给女性的，除《七绝·为李进同志题所摄庐山仙人洞照》外，其它五首均与女性相关。
第一首《虞美人·枕上》，是1921年夏赴上海参加中国共产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途中思念新婚妻子杨开慧而写。第二首《贺新郎·别友》，于1923年写给妻子杨开慧。第三首《临江仙·给丁玲同志》，是1936年12月写给女作家丁玲的。第四首《蝶恋花·答李淑一》，是1957年5月11日写给杨开慧生前好友李淑一的。第五首《七绝·为女民兵题照》，是1961年2月写给女机要员小李的。
这五首诗词，高度概括并生动形象地展示了一代伟人欣赏的女性
风华。下面，我们赏析几个关键词。
“ 骄杨”——爱妻杨开慧。杨开慧是毛泽东的结发之妻，是他恩师杨昌济的掌上明珠，知书达礼，秀外慧中。与杨开慧的相识相爱与婚姻，是他波澜壮阔风起云涌革命征程的辉煌起点，在他一生情感经历中有着极为重大的意义。从小以天下为己任立志改造中国与世界的毛泽东，少年时走出韶山冲，求学湘乡东山书院后走向长沙，在湖南一师作为青年才俊他得到恩师杨昌济赏识，因而有幸与杨开慧相识相爱。1921年夏，新婚才半年，因为参加党的一大，他不得不暂离爱妻。这次虽则是一次短暂的别离，但他却万分不舍，对爱妻的依恋与思念如江似海，令他彻夜难眠以致披衣数寒星追残月抛眼泪，于是有了此阕《虞美人·枕上》：“堆来枕上愁何状，江海翻波浪。夜长天色总难明，寂寞披衣起坐数寒星。 晓来百念都灰烬，剩有离人影。一钩残月向西流，对此不抛眼泪也无由。”（1994年12月26日《人民日报》），在这首词中，作者通过自己在漫漫长夜“披衣起坐数寒星”追“残月”“抛眼泪”的情状，生动描摹出自己如同江波海浪般的离愁，使杨开慧作为他的知心爱人灵魂伴侣的形象跃然纸上。这是怎样的一个奇女子，使风华正茂的毛泽东有这般相思？作者没有着笔描绘，读者却从作者的情感倾诉中见到了有似水柔情似火豪情知书达理襟怀博大的杨开慧，她是集古今佳人之柔情智慧贤能于一身的知性女子，因此使得胸怀天下志存高远信念坚定意志刚强的铁汉子毛泽东即使是短暂分别也会生出千般柔情万缕牵挂。追溯这段历史，我们知道1920年8月毛泽东在长沙成立文化书社，杨开慧积极参加书社工作，得知书社缺经费后，动员母亲把父亲去世时亲友们送的奠仪拿出来支持毛泽东。1920年9月，杨开慧串联了福湘、周南两女校的5名女学生，毅然进入岳云男子中学，成为全省男子中学中第一批女学生，并于1920年冬加入了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成为湖南第一批团员。在那个讲究门当户对的年代，作为一个书香门第的娇女她勇敢地与来自农民家庭韶山冲的毛泽东自由结合，一不坐花轿，二不要嫁妆，三不用媒妁之言，“不作俗人之举”。第二首词《贺新郎•别友》则写于1923年冬又一次辞别杨开慧时。这时，他们结婚已三年，毛岸英毛岸青已相继出生。“挥手从兹去。更那堪凄然相向，苦情重诉。眼角眉梢都似恨，热泪欲零还住。知误会前番书语。过眼滔滔云共雾，算人间知己吾和汝。人有病，天知否？ 今朝霜重东门路，照横塘半天残月，凄清如许。汽笛一声肠已断，从此天涯孤旅。凭割断愁丝恨缕。要似昆仑崩绝壁，又恰像台风扫寰宇。重比翼，和云翥。”（1978年9月9日《人民日报》）。1922年，毛泽东在长沙建立了中共湘区委员会并任区委书记，杨开慧负责党的机要和交通联络工作，成了毛泽东的得力助手。他们把家安在了长沙市小吴门外的清水塘22号，这也是区委所在地。杨开慧经常往来于文化书社、船山学社等党的秘密联络点，传送党的文件和指示，收集工运动态和秘密情报。经常接待各地来访的工人代表，热情向他们宣传党的主张。同时照料毛泽东的生活起居，使他有精力从事日益繁重的革命工作。杨开慧与毛泽东志同道合，用时髦话说就是三观一致。她是妻子，更是同志是战友是难得的人间知己。这样的妻子自然是难得的“人间知己”，而且是人间仅有的，即使能够为了革命毅然“挥手从兹去”，但这分别却使“吾和汝”均成为“天涯孤旅”。我们由此可知杨开慧在毛泽东心中无可替代的地位。所以，当1957年春节，杨开慧的生前好友李淑一写信给毛泽东，谈她读了毛泽东诗词后的感慨，并附上她在1933年听到丈夫柳直荀(曾任中共鄂西特委书记)牺牲时写的《菩萨蛮·惊梦》。毛泽东即回信并赋词《蝶恋花•答李淑一》：“我失骄杨君失柳，杨柳轻扬直上重霄九。问讯吴刚何所有，吴刚捧出桂花酒。 寂寞嫦娥舒广袖，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忽报人间曾伏虎，泪飞顿作倾盆雨。”我们知道，词中“杨柳”分别指杨开慧和柳直荀。三十多年深藏的思念与追忆被唤起，一阕蝶恋花轰然而出。一声“我失骄杨”，呼天撼地，感天动地！“失”写出了对为革命慷慨赴死的爱妻杨开慧无限的思恋与怀念，写出了心底无限的忧伤与悲恸。（1958年1月1日湖南师范学院院刊《湖南师院》。）三首词，分别写于毛泽东青年与老年两个不同阶段，时空相隔三十多年。时空变化地位变化，杨开慧在毛泽东心中没有变化。三首词均通过作者对自身内心情感展现烘托塑造杨开慧的形象，这是一位热情似火地追随他左右，满腔痴情地陪伴他前行，坚定勇敢地支持他革命，为保护他为保护党而在如花年华中大义凛然慷慨赴死的女英雄。透过这些，我们知道了毛泽东丰富的感情世界，欣赏他那美好的恋爱婚姻，他有过令人羡慕的灵魂伴侣，他的结发之妻是他的“人间知己”，是他志同道合的战友，是勇于为革命理想抛头颅洒热血的巾帼英雄。

“武将军”——女作家丁玲。丁玲是杨开慧在湖南衡山岳云中学的同学，是一位优秀的女作家。曾任左联机关刊物《北斗》主编及左联党团书记，成为鲁迅旗下一位具有影响的左翼作家并加入了中国共产党。1933年5月被国民党特务绑架，拘禁在南京。宋庆龄、蔡元培、鲁迅、罗曼·罗兰等国内外著名人士，曾发起抗议和营救活动。
1936年9月，丁玲逃离被国民党反动派囚禁三年之久的南京，辗转多地奔赴陕北，成为到达中央苏区的第一位知名作家。丁玲的到来，给陕甘宁抗日根据地原本力量薄弱的文艺运动增添了新鲜的血液。那时，革命根据地不仅物质匮乏而且文化人才也很稀缺，中央宣传部非常重视，组织召开了欢迎会隆重迎接她的到来，毛泽东和党中央很多领导人都出席了。毛泽东高兴地对丁玲说，你是从国统区来到苏区的第一个作家，现在这里的条件很差，打仗的人多，文化人少，你来了好，可以把苏区的文化工作开展起来。你在上海领导过左联工作，多想些办法，多发挥一点作用。感动并兴奋着的丁玲当即就文化团体的创办向毛泽东提出了建议。旋即，“中国文艺协会”在根据地宣布成立，丁玲被选为主席。会上毛泽东问丁玲还想做什么？丁玲说：“我想当红军，上前线去，看看打仗。”毛泽东很是赞赏，找了一个机会，让她跟杨尚昆率领的工农红军前方总政治部上了前线。不久，丁玲在前线收到了毛泽东用电报发来的《临江仙》，词中对丁玲给予了高度赞许：“壁上红旗飘落照，西风漫卷孤城。保安人物一时新。洞中开宴会，招待出牢人。 纤笔一枝谁与似？三千毛瑟精兵。阵图开向陇山东。昨天文小姐，今日武将军。”，次年初丁玲回延安见毛泽东，毛泽东再次抄录此词送给她。这首词最早发表于《新观察》1980年第七期。虽则纤弱的丁玲手中仅握有“一枝纤笔”，过去能用它与国民党反动派抗争，唤醒工农；而今能随军上阵，为正义战争鼓与呼，激发革命战士的战斗力，所以一枝纤笔可抵三千精兵。毛泽东笔蘸激情，用“武将军”一词，形象摹画了冲出国民党牢笼的丁玲在敌人面前威武不屈，在根据地引领新风，在战场上用笔作武器呐喊呼号冲锋陷阵的英武形象。这一著名女作家投笔从戎的形象，对于当时的陕北当时的中国，具有特殊意义，作者对丁玲的赞誉，是对广大文艺工作者的激励，更是对生活在国统区的左翼作家的召唤，这是新时代的穆桂英。
“飒爽英姿”——女民兵。六十年代初，反华势力对我国实行封锁，且在军事上对我国虎视眈眈，造成我国经济上的三年暂时困难，为了保卫祖国，毛泽东提出不仅要建立强大的正规军，而且发出号召大办民兵师。1960年的一天，女机要员小李送文件到毛泽东办公室。“小李，你参加民兵了吗？”毛泽东问道。“参加啦。”小李回答。“你为什么要参加民兵？”毛泽东又问。小李说：“响应主席的号召，全民皆兵呗。”说着，小李从笔记本里拿出了一张训练时拍的照片送给毛泽东看。照片的背景是明净的蓝天和远山，小李昂首握枪站在一棵树旁，短发齐耳，蓝色长裤紧束雪白的衬衫。“好英武的模样哟！”毛泽东脱口称赞。当即为小李照片写下了：“飒爽英姿五尺枪，曙光初照演兵场。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毛泽东笑着对小李说：“小鬼，我把这首诗送给你，好不好？”并对小李说：“你们年轻人就是要有志气，不要学林黛玉，要学花木兰、穆桂英！”。这首诗就是《七绝·为女民兵题照》，最早发表在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年12月版的《毛主席诗词》。这首七绝通过对照片上小李形象的描绘，为同时代的女民兵写照，极大地激励了“不爱红装爱武装”的新一代中华女儿。
“骄杨”、“武将军”、“飒爽英姿”的女民兵，毛泽东诗词中的女性形象，在中华民族文明史上，在中华诗歌史上独具风华，她们身上不仅延续着代父从军的花木兰、挂帅上阵的穆桂英、驰骋疆场的秦良玉、抗金女英雄梁红玉的热血襟怀与飒爽英姿，而且有着飞花漱玉学识的“文小姐”的优雅温婉，能文能武，深明大义，为了革命理想为了祖国人民勇于挺身而出敢于作出任何牺牲。这是一批崭新的时代女性，她们因时代的变革而生，与男性一起共同推动着时代的进步。毛泽东诗词中这些崭新的女性形象的推出，使社会主义新中国的广大妇女思想上行动上进一步解放，成为下得厨房出得厅堂、文能拿笔武能弄枪，在各条战线与男性携手并肩，为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为中华民族站起来、富起来、强起来而努力奋斗的新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