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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期武原创看见鄡阳
09:55江西、
秋日的阳光斜斜地洒在墓园里,将那一排排石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坐在碑前的水泥沿上,背微微佝偻着,像一棵被岁月压弯了的老树。手绢是灰蓝色的,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他一遍遍地擦着那块大理石的碑面,动作轻缓得像是在抚摸婴儿的脸颊。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个八十来岁的老人。他刚交完下一年的管理费,收据叠得整整齐齐,揣进了上衣口袋里。那口袋鼓鼓囊囊的,装着的不只是一张纸,好像还有他全部的牵挂。
“先生,我问你个事。”他突然扭头,声音有些沙哑,“要是下回我也不在了,这地儿往后该找谁交?”
我愣了一下,想说些宽慰的话,可他摆摆手,像是早已预料到我的回答。“我都八十多了,还能蹦跶几趟?我就是想心里有个谱,万一哪天真来不了了,我爹妈这块地儿,会不会让公家给收回去。”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块碑。碑是新的,大理石的,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说,他爹没了的那年,他才三十出头,他妈走的时候,他也才四十多。那阵子穷得叮当响,买不起好碑,就立了块水泥的。前些年攒了点钱,才咬牙给换了这块大理石的。
“我爹这辈子没住过像样的屋,”他说,声音更轻了,“走了以后咋也得有个体面的窝。”
他讲起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我知道,那平淡底下压着的是怎样汹涌的情感。三十出头,正是人生最难的时候,上有老下有小,爹走了,天塌了一半。四十多岁,母亲也去了,从此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喊他的小名了。
他继续擦着碑,从碑顶到碑座,一寸一寸地,像是在给父母整理衣襟。碑上刻着两个名字,并排躺着,像他们生前那样。他说他爹生前最爱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抽旱烟,他妈总在灶台边忙活,一辈子没闲下来过。现在他们都住在这块大理石下面了,安静了,再也不用操心了。
“你说,”他忽然问我,“等我们这一代人不在了,还有谁会记得他们?”我答不上来。这个问题太沉重了,沉重得像是整个秋天的落叶都压在了心上。
他继续说着,像是自言自语。他说他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回来也是匆匆忙忙的。孙子更不必说,在国外的,连中文都说得不利索了。他说他不怪他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活法,不能让他们守着一座坟过日子。
“可我就是放心不下。”他说,“我爹爱干净,要是没人打理,这碑上落满了灰,他该不高兴了。”
太阳渐渐西斜,他的影子拉得更长了。他终于站起身,又看了那碑一眼,像是在跟父母道别。他说他得走了,回去还得给阳台上的花浇水,那是他妈生前最喜欢的月季。
我目送他蹒跚着走出墓园的大门。他的背影像一张被揉皱的旧报纸,在秋风里微微颤抖。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就是想心里有个谱。”原来,他想要的只是一个答案,一个关于自己身后事的答案。他怕的不是自己离开,而是怕自己离开后,父母连个“家”都没有了。
夜幕降临时,我独自站在墓园里。风从远处的山岗吹来,穿过一排排墓碑,发出呜咽般的声音。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清明时节跟着父母去给爷爷奶奶上坟。那时候觉得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就像过年要吃饺子,端午要包粽子。可现在,我忽然意识到,那些理所当然的事,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奢侈。
城市化像一张巨大的网,把年轻人网向远方。我们读书、工作、成家,一步一步地远离故土,远离那些埋葬着祖先的山坡。清明节变成了一个遥远的符号,只有在朋友圈的祭扫照片里,才偶尔想起故乡的坟头。而那些坟头,正一年一年地矮下去,被荒草淹没,像那些被遗忘的名字。
我想起那个老人的话:“我爹这辈子没住过像样的屋。”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我们的父母,何尝不是这样?他们用一辈子为我们垒起一个家,自己却只求一块安身的土地。而现在,我们连照看这块土地都成了难题。
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洒在墓碑上。我忽然明白,那个老人问的不只是墓地的管理费,他问的是一个时代的问题。当乡土中国渐行渐远,当宗族观念被个体主义取代,我们与祖先之间的联系,正在变得前所未有的脆弱。那些曾经代代相传的香火,那些“慎终追远”的传统,正在我们这一代人手中,悄然断裂。
也许,那个老人是幸运的。至少在他活着的时候,还能亲手为父母擦一擦碑上的灰。而我们呢?当我们也到了八十多岁,还能记得回家的路吗?还能找到那片埋葬着父母的山坡吗?
夜深了,墓园里静得只剩下风声。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是一面鼓,在空旷的夜里敲响。我想,那个老人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问那个问题,不是真的想要一个答案,而是想要一个承诺——承诺在他离开之后,还有人记得,还有人来看一看。
我们终将老去,终将离开。而父母的坟,或许也会在某个不知名的春天,被荒草淹没。但至少,在我们还活着的时候,还能为他们擦一擦碑上的灰,还能记得回家的路。
这大概就是那个老人想告诉我的——关于爱,关于责任,关于那些我们终将面对却不愿面对的告别。
本故事纯属虚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