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在丙午,序属深秋;霜染陇原,风起平川。有站巍然,立于甘肃白银之境、包兰支线之侧,额题二字,赫然曰“长征”。天下车站多矣,以“长征”为名者,唯此一座;天下站名众矣,能把一段万里征尘、九十年浩气,铸进钢轨与站台者,亦唯此一处。
昔者一九三六年,秋色苍茫,红旗卷地。红一、红四方面军转战靖远、踏破关山,会师于打拉池。牛羊归圈,窑洞生辉;父老捧米,战士解囊。四十八日驻防,军民鱼水;一声“北上”,山河动容。自此,陇上黄土记得,黄河浪头记得:有这样一支队伍,鞋底磨穿犹向前,肚里草根不改志;有这样一种精神,叫长征。
至若一九七二,红会支线通至平川。筑路者不取旧地名,偏以“长征”命站:不是为标新,而是为立碑;不是作辞藻,而是作香火。站房虽朴,门楣有骨;站台虽小,天地能容。旁有红会、近会、挺进诸站,一脉相名,如当年军旗次第开;前后村落,遂有长征街道、长征小学、长征东路——站名一出,方圆皆醒;站名一呼,后生知来。
若夫晨光未白,铃响行车。车站值班员执机而坐,眼如星,手如尺,列车进出,毫厘不敢忽。红会支线一百一十余里,连着王家山、大水头之乌金;每天数千吨煤炭,自此编解、外运、入厂、发电。昔年红军以热血暖中国,今日列车以煤火暖中国。一样“保供”,两代肝胆;一样风雨,两种戎装。铁路人说:守住安全,就是守住长征路;让车列准点,就是让信仰不掉队。
又有七五一五、七五一六次慢车,自白银西来,向长征站去。九十四里,七站相顾;最低四元,老幼可登。背篓里有土豆,书包里有
课本,归人袖里藏着母亲的叮咛。高铁时代,它不快,却最暖;山外世界,它不喧,却最亲。车窗映黄土,车厢挂红图;娃娃问“长征是什么”,邻座大爷答:“就是走路走到没路,也要走出一条国。”——此非课堂,却是课堂;此非战场,却续战场。
嗟乎!长征二字,重逾千钧。二万五千里,是脚底板写出的经;九十年光阴,是后来人读经的灯。湘江血、遵义灯、赤水雾、金沙浪、泸定索、夹金雪、草地泥——皆已入史;而打拉池的风、红会线的笛、平川站的月、慢火车的铃,仍在续史。
今值胜利九十周年,立乎站前,但见:
山还是那片山,已披新绿;路已非当日路,已贯长虹。
可站牌不换,“长征”不老;人心不忘,来者不怠。
故为赋曰:
赣水辞旌,于都夜横。湘江染血,遵义天明。
赤水四渡,金沙一轻。铁索寒处,壮士先登;
雪草尽处,星火犹生。打拉池边,三军同声;
平川原上,一站题名。煤龙出峡,暖照千城;
慢车穿岭,情系孤茕。站不在大,有魂则崇;
名不在丽,有史则荣。九十年后再凭栏,
钢轨即史册,汽笛即钟铭。
一站呼“长征”,万站敢不应?
一人走长征,世代敢不行?
赋毕,风过站台,似有旧年军号;灯亮道岔,如见今日出征。愿天下过“长征站”者,不只买一张票,更接一程火;不只到一站地,更懂一路人。
——谨以此篇,致敬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致敬全国唯一以“长征”为名的长征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