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如神龙呼啸而过,窗外的风景被速度拉扯成模糊的色块。我努力透过玻璃眺望高碑店,试图在飞速掠过的景物中捕捉一丝当年的影子,却终是徒劳。人生亦如这疾驰的高铁,匆匆一瞥,便已掠过四十春秋。
记忆从高碑店车站那个等待通勤车的午后悄然开启。那时,河北林学院的迎新大巴载着懵懂与憧憬,将我们送往易水之畔。初到校园,正值九月黄昏,天色晦暗,方向难辨。那份初入异乡的迷茫,竟让我在此后的日子里,固执地将东当作南,把南视作西,即便经年矫正,心底仍留着那九十度的视差,仿佛那是青春特有的错位符号。
最难忘的,是九凤山的落日。那其实算不得山,不过是起伏的丘陵。山顶贫瘠,收割后的谷茬坚硬挺立,绿色的螳螂与蝗虫在其间跳跃,偶尔惊起一只野兔或刺猬。然而,那里的空气澄澈得令人心醉,微风拂过面庞,清冽的空气涌入胸膛,沁人心脾。抬眼望去,西天一轮红日,大而澄圆,轮廓清晰,仿佛廊前悬挂的大红灯笼,唾手可及。随着夕阳沉落,天空由湛蓝渐变为绯红,再转入深邃的暗灰。那一刻,自然之美直击心灵,这份震撼至今清晰,即便日后立于泰山之巅,也难复当初的纯粹与感动。
冬日的记忆,彻底被一场大雪覆盖。大二寒假,留守护校。同学们纷纷散去后,往日喧嚣归于死寂。保卫处的枪支我们没有资格触碰,手中大号手电筒是我们的武器。暗夜巡视,光束刺破黑暗,直指苍穹,仿佛照亮了天上的星星。风声嗖嗖,空旷的校园显得阴森恐怖,我们匆匆完成巡视,逃回宿舍。次日醒来,窗外已是白茫茫一片。积雪没过膝盖,路面被风雪抚平,分不清边沟与路沿,矮墙被修饰成流线型。放眼望去,满目苍白,巨大的空虚感顿锁心扉,想家的念头如潮水般涌来。自那以后,我便不再喜欢雪,哪怕后来身处亚布力的冰雪世界,同行皆欢欣鼓舞,唯我独自蜷缩宾馆,难提兴趣。
母校傍着易水。古人云:“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然而,生活中的易水却很浅,多数地方仅没过脚面。当地货摊老板曾神秘地告知,转过弯去河水深可沐浴。对于酷爱游泳的我而言,这简直是天大的喜讯。及至周末,循着隐秘的小径漫步来到河边,位置确实隐蔽,可惜水深不过半米。站在浅水中,望着清澈却浅薄的河水,我不禁哑然失笑,一身游泳技能终究是无处施展,只留下一段略带遗憾却又充满趣味的青春插曲。
时光流转,岁月带走了稚嫩脸庞,却带不走铭刻在心的印记。九凤山的夕阳、护校夜的暴雪、易水河的浅滩,共同编织成那段不可复制的大学时光,在记忆深处,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