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川之利
文//刘汉青(湖北襄阳)
凡冠一“利”字,世人便习惯性归为市井俗态:商贾之盈余、朝夕之得失、眼前之微惠。人人趋之若鹜,以短效实惠为真益,以虚空繁盛为荣光。我向来不惮以最世俗的眼光来打量天下城郭,看惯了多少城池为求功利调和底线、妥协本心,逐四海浮华、追尘世喧嚣,以青山绿水兑换一时城建繁盛,以人文本真博取虚空虚名——热闹是热闹了,然而热闹之后,只剩下一座空壳,像一只被掏空了的葫芦,浮在水面上,倒也好看,只可惜盛不了酒,盛不了茶,更盛不了一城的生计与人心。
我又记起鲁迅先生的话来:“中国人的性情是总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须在这里开一个天窗,大家一定不允许的。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来调和,愿意开天窗了。许多城市的营建,也正是这般光景:明明只是想要一点实在的发展,却偏要先把城墙拆了、青山平了、老街区毁了,闹出拆屋顶的阵仗,然后才肯坐下来,开一扇铝合金的天窗,还自以为是极大的进步。这进步究竟是真是假,我不好说,但那些被拆掉的屋顶,大约是再也回不来了。
再观武陵腹地、清江源头的利川,方才慢慢明白:世间真正的长治之利,从来不是急功近利的蝇头微益,而是浸润荆楚文脉、承袭巴土坚韧风骨,融山河灵气、润万家民生、经岁月沉淀的绵长千秋大利。世俗逐虚利,利川守真利——这话说出来,倒像是一句广告词,然而广告词未必就不真切。我所见的广告词,多半是自吹自嗨,喊得震天响,看了却记不住一句。利川倒没有这般口号,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守在武陵山里,像一位不大爱说话的乡绅,不与人争辩,但自家田里的庄稼,总是长得比别人好一些。这大约便是“此时无声胜有声”的道理了——只是这“无声”,究竟是胸有成竹的沉默,还是无可奈何的失语,须得细看。看了之后,才知道是前者。
世人识利川,多只知其“凉城”盛名。盛夏无溽暑,清风满山城,每至炎夏,四方游人如候鸟奔赴,避俗世燥热、觅山间清宁。浅薄者便妄断,此乃天授禀赋、坐享其成,不过是老天赏饭,算不得治城之智、兴城之功。然而我总要借用鲁迅先生当年问“从来如此,便对么?”,问的是那些把一切成就都归因于“老天赏饭”的庸常见识。天赋是有的,但天赋不等于天意,更不等于不劳而获的恩赐。天底下有天赋的地方多得很,但能守住天赋、用好天赋的,却少得像冬天的蚊子。
天地厚爱,山河馈赠,世间多地皆有。然而“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善守善用者却寥寥无几。这话原是鲁迅先生讲人的,但用在城池身上,也贴切得很。多数城池于山河,是“拿来主义”——不问情由,先拿了再说。今日掘一座山,明日填一条河,后日便将湿地改成楼盘,理直气壮得很。仿佛山河不是山河,而是银行里的存款,随时可以支取,且不必归还。利川不然。它不恃天时骄纵,不倚地利躺平,将天地赋予的山水灵秀细细雕琢、久久深耕,让天然禀赋化作护佑一城百姓、绵延世代的安稳长利。这道理其实朴素得很:借来的衣裳,终归要还的;自己的身子,才经得起岁月。可惜这朴素的道理,在许多人那里,竟成了奢侈品。
利川首重之利,在于山水无尘、生态养民。此地踞武陵余脉,揽世界地质公园之胜,腾龙洞藏幽古秘境,大峡谷立雄峻风骨,群山叠翠、林海氤氲,清江绕城、烟霞覆畴。当世城郭多以拓土开发为功、以毁山涸水为绩,世人皆在热浪喧嚣中疲于奔命、困于焦灼。利川却以沉默作答,因为“惟沉默是最高的轻蔑”。利川对于那种以破坏为代价的“发展”,大约的确便是怀着这样的轻蔑。旧时工业锈迹转型焕新,化作城市人文地标;原生山野风貌完好留存,铸就凉城核心底气。山水澄澈如故,草木葱茏依然,市井温润如常——这看似无所作为的“躺平”,其实是最大的作为。我见过一些地方,把“生态优先”写在红头文件里,贴在墙上,喊在口号里,然而一转身,推土机便进了山,推土机的声音比口号响得多。利川大约不会写这样的文件,因为它用不着写——它的山还绿着,水还清着,这比任何文件都更有说服力。
若仅有山水盛景,不过是天地偶然的馈赠,不足以立一城恒久基业。利川再深一层之利,在于因地制宜、实业润民。世俗偏见向来固化,以高楼林立、车马喧嚣为繁盛标尺,将千城一面的浮华当作发展正统。许多城市戴着“现代化”的假面,盲目扩张、跟风内卷,终是外强中干。然而“面具戴太久,就会长到脸上,再想揭下来,除非伤筋动骨扒皮。”这话说得实在刻薄,然而刻薄得有理。我见过一座城,为了“现代化”,先是拆了老城墙,后来觉得不妥,又修了一座新的——水泥的,仿古的,远远看去倒也像那么回事,走近一摸,冰凉凉的,没有一点体温,像死人的脸。利川没有戴这种面具,所以也省去了日后扒皮的痛苦,这一层,它也许肯定是赚了的。它守一方山野,育一方物产,黄连生于深山、泽润民生,茶田沐云承露、香飘四海。巴楚先民历来靠山兴业、临水富民,利川延续这份古老智慧,以农赋能、以旅兴城,让深山禀赋成为县域兴盛的稳固根基。这道理朴素得掉渣: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下实业,收的是长久的饱暖;种下泡沫,收的只是一声响——响声过后,什么也不剩,连响的那一声,也很快被人忘了。
近年凉城文旅声名鹊起,八方游客接踵而至,百亿流量奔涌而来。然则流量最是浮华,最易蛊惑人心。世间多数网红城池,一朝爆红便失本心,“借着一切名目,向人间讨便宜”,坐地抬价、透支口碑、消耗信誉,热度散尽便一蹶不振。这让我想起鲁迅先生批评的那种人:“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立刻想到全裸体,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性交,立刻想到杂交,立刻想到私生子。”许多城市面对流量,也是这样的“想象力”——一见游客来了,立刻想到涨价,立刻想到宰客,立刻想到赚快钱,立刻想到上市,立刻想到资本运作——只可惜,他们的想象力到此为止了,再也想不到更远的事情,譬如十年之后,这座城还剩下什么。利川却跳出这流量至上的怪圈,繁盛而不浮躁、得利而不短视。以山水为形、以文脉为魂,将巴土民俗、楚风古韵细细融于市井日常,让游人避暑寻凉之余,更得文脉浸润。这便高明得多了——好比请客吃饭,光让人吃饱是下策,让人吃饱了还想再来,才是本事。利川请的这顿饭,不但让人吃得饱,还让人吃得有滋味、有念想,末了还要打包一份带走,这便是长久的生意了。
而利川最深邃之利,在于兼容并蓄、平和从容。大都会的繁华,终究是“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的空洞喧嚣。快节奏的内卷裹挟人心,人情淡漠、心性焦灼,人人像被鞭子抽着的陀螺,转得飞快,却不知道自己在转什么,转得越快,离地面越远。利川不然。本地人守土笃实、勤恳淳朴,外来旅居者安然驻足、相融相生,五湖四海的烟火在此汇聚,各族群的风情在此共生。当世人皆困于内卷、疲于奔波,利川独守一份从容安稳。这份平和,不是装出来的,是山水养出来的,是文脉浸出来的,是日子过出来的。我常常想,一座城市的终极之利,不在GDP的位数,不在摩天大楼的层数,也不在各种排行榜上的名次——那些东西,说到底,是给人看的。而人心安稳、烟火温热,是给自己过的。利川大约深谙此理,所以它不急。它知道,急也急不来,急来了的东西,往往也留不住;慢慢来的东西,虽慢,却扎得深,深得像老树的根,轻易拔不出来。
由此观之,世间多数城池的逐利,皆是向外求索、无尽索取——向山河掘资源、向时代抢红利,得一时一飞冲天的鼎盛之表,留长久“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的破败之弊。看似得利,实则受损,像那个寓言里的猎人,追了一天的兔子,兔子没追着,回头一看,自己的影子也不见了。唯独利川之利,是向内深耕、自我滋养、循环共生的千秋大利。厚植生态以固根基,深耕实业以稳民生,涵养人文以聚人心,以山水育人、以文脉润城、以实干兴邦。“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这就是中国的脊梁,利川的可贵,正在于这般埋头苦干、久久为功,不趋时媚俗、不短视逐虚。它不声张,不标榜,只是年复一年地守着那片山水、种着那些物产、养着那份人心——在如今这个人人争先恐后露脸的时代,做一个不急着露脸的人,大约也是一种难得的本事。
综其全貌,利川之利,异于俗世浅薄功利,是扎根荆楚文脉、顺应山河大道、贴合民生本真的传世千秋大利:利在山水无尘,是道法自然、取予有度的永续生态之利;利在风物有情,是务实笃行、普惠万民的深耕产业之利;利在人文有韵,是义利相兼、守正不躁的绵长文脉之利;利在岁月有恒,是多元共生、民心安稳的恒久人心之利。这四种利,层层递进,由外而内,由物及心,最终落在一个“人”字上。山水是为人养的,产业是为人兴的,文脉是为人续的,人心是为人安的——一座城市,若忘了这个“人”字,再高的楼、再多的钱、再响的名声,也不过是一场盛大的空忙,像除夕夜的烟火,好看是一时的,落下来却是满地的灰。
世间上乘的城市发展,从来不是竭泽而渔的激进狂飙,而是文脉浸润、山水滋养、人心相守、实干笃行的润物无声。守得住青山碧水,稳得住市井烟火,安得住四海人心——这便是利川之利,一座武陵山城最通透、最厚重、最珍贵的千秋大利。它不声张,但山知道,水知道,世代居住在这里的人,更知道。而那些还不知道的人,大约终究会知道的——只要他们还肯停下来,慢慢地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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