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桃花仑诗社成立四十周年之际
在诗词社团的发展史上,“旗帜”从来不是简单的团队标识,而是全体成员共同认定的文化立场和诗学追求,是在漫长创作实践中沉淀下来的风格底色,更是在一代代人的接力书写中,逐渐清晰、愈发坚定的精神坐标,始终指引着整个群体的创作方向,也让社团作品拥有超越个体创作的分量。
回顾中国千年诗社的发展脉络,但凡旗帜鲜明、宗旨笃定的群体,总能在文学史上留下深刻的印记,赢得与之匹配的历史地位。
中唐“香山九老”,以序齿明道、山水悠游为社群秩序,却从未脱离现实主义的创作根脉。白居易提出的“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不仅成为元白诗派的核心主张,更经由这群栖居洛阳的耆宿诗人,把关注民生、直面现实的诗学传统深植后世。明代前后七子高举复古恢先的旗帜,以重振汉魏盛唐风骨为己任,全力涤荡馆阁体留下的萎弱颓靡文风,在模拟古法的同时,不忘对现实民生的关怀。清代性灵派跳出复古模拟的窠臼,倡写本真性灵,为诗词重回烟火人间打开通道。到晚清宣南诗社,一众文人以诗文为器,将匡时救世的抱负注入笔端,在风雨飘摇的时代里,留下了振聋发聩的时代回响。这些跨越千年的诗社实践,共同印证了一个道理:唯有旗帜清晰,创作才不会迷失方向,社群的传承才能拥有源源不断的动力。
坐落于资江畔的益阳桃花仑诗社,四十年接力传薪,经过几代社员的共同耕耘,竖起了一面“写实匡时”的鲜明旗帜,把元白一脉的现实主义诗风,稳稳植根于益阳的山水之间。
建社之初,第一任社长蒋天桂便以一句“香山韵事犹堪续,新绘银城九老图”(《桃花仑“九老会”感赋》),明确亮出了继承白居易香山遗风的创作宣言。其诗作始终贴着大地行走,在《缅怀焦裕禄同志》里写下“河川积疟苍生泪,衽席同登赤子心。百里涝沙成碧野,千年盐碱变瑶金”,以朴素真切的笔触记录时代变迁,把“为时为事而作”的创作主张落到具体的诗篇字句之中。
后任社长李荣华主盟诗社二十六年,以如椽之笔光前裕后,直面现实,书写未来。九十年代初感怀繁荣背后的困惑:“高楼鳞栉竞辉煌,滚滚车流日夜忙。赞誉般般存一议,良田千顷惜抛荒(《车行小感》)”。奋斗中抒写作为水利人的担当:“治水、治水,踏遍江山万里。孤灯草理篇章,秋风忽染鬓霜。霜鬂、霜鬓,笑看平湖如镜(《调笑令·<益阳水利论>编成有感》”)。颂歌中凸显现实的民生关怀:“绿染湖乡翠染城,洞庭春色一时倾。洪来再战芦花荡,早布杨林十万兵(《湖洲防浪林》”。以鲜活的现实场景入诗,带动整个诗社形成扎根乡土、书写现实的浓厚创作氛围。
前辈诗家朱兆麟更是以诗论明志:“元白风流万古传,清空淡雅识前贤。何当翻得新声谱,脱尽靡音返自然”(《偶成二首·其二》),以诗语廓清了审美方向,让元白遗风的传承有了清晰的理论升华。
站在建社四十周年的节点上,现任社长以感怀三首宣示传薪之志,为这面传承了四十年的旗帜添上了新的注脚。“西湾骋望又经年,众派归流一脉传。风送宫商仍旧曲,城融山水启新篇。白元意气为时赋,吴楚襟怀借韵联。云外信来驰令誉,苍茫江上棹歌旋”(《桃花仑诗社成立四十周年有怀·其二》),道尽了四十年文脉接续的从容与笃定;“桃花仑上四时春,诗圃英开迭出新。事记当年思接武,梓行高咏引来人。姜张韵续词心洁,美刺风存趣味真。君看资江龙会处,千重浪涌自相亲”(《其三》),则在元白现实主义的底色之上,融入姜夔、张炎词韵清空骚雅中的深沉现实关怀——二者虽反映现实的路径不同,寄托社会关怀的强度有别,那份扎根人间、心系世情的精神底色,却始终同根同源。
人事有代谢,旗帜无更迭。从蒋天桂到李荣华,再到如今的熊国平社长,桃花仑诗社始终高扬着“写实匡时”的鲜明旗帜,以制度化的传承确保文脉不断、诗心不改。从香山九老的中唐烟景,到资江畔桃花仑上的卌度春秋,诗社的旗帜从来不是静止的符号,而是在每一代社员笔下不断被更新添彩。
自“五四”新文化运动白话文取代文言文以来,传统诗词一度在主流文学活动中出现断层。上世纪八十年代起,传统诗词创作虽蔚为大观,各地诗词社团也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但至今尚未完全进入当代文学史视野,仍未完全跻身社会文化主流。其原因固然与文化主管部门的认知有关,但传统诗词社团迄今没有树立起令人瞩目的鲜明旗帜,没有足以引领社会生活的代表诗作,没有产生如李杜、元白一般的诗学巨擘,更是核心症结所在。当下社团群体虽多,创作产量虽丰,却难以引起深层社会共鸣,难以与时代脉搏同频共振:要么是充斥期刊网络的概念化的抽象共情老干体,要么是复古非今、守旧唯雅、远离社会生活和现实语境的仿古之作,两者合流,自然阻隔了传统诗“古为今用、推陈出新”的发展之路。
回望明代,李梦阳、王世贞主导前后七子,高举重复古、主格调的大旗,同时奋笔疾书“富家典牛贫典女”(李梦阳《盐井行》)、“卖儿鬻女纳官租”(王世贞《愁雨叹》)等直面民生疾苦的篇章,践行“真诗在民间”的创作主旨,终成诗坛翘楚,令世人瞩目。清代袁枚等一面树起“独抒性灵,不拘格套”——重性情、尚通俗、反拟古的旗帜,一面以“爱好由来下笔难,一诗千改始心安”(袁枚《遣兴》)、“莫唱当年长恨歌,人间亦自有银河”(袁枚《马嵬》)等作品直写市井冷暖,真正把新的审美主张落到了创作实处。
从李梦阳“真诗在民间”, 到 袁枚“诗写性情,情即民生”,再到龚自珍“匡时救世,经世致用”,一脉相承的,是诗人作为社会良知的自觉担当。
刘勰《文心雕龙·时序》篇有言:“文变染乎世情,兴废系乎时序。”传统诗词社团要有所成就,就须如历代鼎革创新的流派一般,在时代潮头上擎旗奋进,在现实生活中跋涉登顶。
四十年的传薪,从来不是对古人的简单摹写,而是把“为时为事”的古老传统,转化为书写当下益阳山水、记录身边日常烟火的鲜活力量。站在新的起点回望来路,这面从元白一脉传承至今的旗帜,必将在资江的浪涛声里,继续引领诗社的创作走向更广阔的天地。让千年诗花在银城大地上不断绽放新的光彩。
2026年9月18日夜于银城筇竹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