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子年二月初二(公历2020年2月24日)日傍晚,聂公女儿志原打来电话,说她爸爸因病医治无效,已于当日下午辞世。尽管去年十一月我与老伴到医院看望他时,就预感他游仙在即,但此际骤闻噩耗,仍不觉悲从中来,不能自已。感叹世事沧桑,人生如梦!过去与聂公相处的桩桩件件,皆历历如在目前。
1981年8月,我从原中共益阳地委党校调入新组建的益阳地区司法局,即与聂公相识相知: 那时他任副局长兼办公室主任兼管政工人事,待人平易宽厚。我起初在业务指导科,常因文字材料与他交往,耳濡目染间,感受到他的政策水平和文字能力都非泛泛。我那时怀着对党的极大感恩情感投入工作,处事如履薄冰,学习如饥似渴,思想豪情满怀。初到机关,发自内心地视他如师长。1982年10月30日,曾作《壬戌暮秋感怀呈聂公》:
飒飒金风催落叶,荣枯一度又秋高。
蹉跎岁月如烟渺,浩荡江流感路遥。
莫虑沉舟千里没,当描锦绣万年娇。
无为岂是农家子,勇立潮头大纛飘。
几天后,即收到聂公的勉励诗篇《酬吴神保同志》:
华章处处饶佳句,度事良深志更高。
成败正如通鉴史,沉浮不过种瓜侯。
金风送爽千帆发,篱菊争荣百面娇。
文景贞观成小治,中兴赤帜万年飘。
在他的关怀下,我很快熟悉了司法行政的各项业务工作,并在司法业务建设方面小有建树。1982年底,我主编的《人民调解工作手则》印行5000册,发行本地区各乡镇和全省各地; 还有一篇基层社会治安综合治理的调研文稿《乡规民约刍议》发表在全国的权威法学刊物《法学研究》(1983年第2期)上,并因此而受到组织上的器重和青睐。
在当代党政领导干部中,很少有人象聂公这样坚持诵读和创作古体诗词,让诗词伴随整个人生的。1990年9月,聂公将从军28年间的诗作中选辑115首,题名《西疆吟草》,示我校阅。恂恂拜读之后,遵嘱作序,如实写下自己的读后感想: 文如其人,诗更如人。《西疆吟草》无论叙事抒情,状物言志,所贵者莫过于一个”真”字。诗中之情真,诗中之事真。正因为真,才显示出光彩,才值得珍视。
2006年,聂公得知我退居二线,即和原政法界几位老人陈立清、李鉴清、李斌章等热情邀我参加市老干部诗词协会,担任桃花仑片组组长。期间,无论编辑片组年刊《桃仑闲唱》,还是采编《环保之歌》诗词专辑,聂公都任劳任怨地承担主编职责。对诗友的稿件,不管选材立意多么散乱杂陈,遣词炼句多么生涩多病,他都从不简单舍弃,而是仔细地寻找原作的立意主旨和诗情亮点,帮助作者反复修改锤炼,使其合乎要求。
聂公诗中重情, 为人尤其重情。可他处理家国大义与骨肉亲情的关系却又泾渭分明。聂公三个女儿均是他从军时出生的,尽管父爱如山,却因公务羁身,加上客观条件所限,使其深感呵护不周而愧疚于心。可又从来不因女儿利益而要组织照顾。其长女志平,原是益阳地区司法局直属劳改队广播员,因患病而致工作出错。聂公得知后,即坚持按有关领导干部与直系亲属的回避规定,将志平对调安排到原地区制药厂。志平从此开始求医治病,不久企业改制,以八千元买断工龄。至2010年元月3日不治身逝的近二十年间,全是聂公偕同家人照护。其间,聂公常将怜惜爱女之痛宣泄于诗,如1988年所作《平儿病中》:
公私自古两难全,儿到人间少爱怜。
今日一羹为汝饭,向来历历到心田。
尤其是志平辞世两个月前所作《四哀诗》,爱怜痛惜,而又深深自责:“平生意气轻儿女,到老终教事事艰”,令人不忍卒读。
其实,聂公何曾轻儿女!他不过禀性使然,在公义和亲情之间,坚持选择了克己奉公。
可纵然天道不公,也只有徒叹奈何!
志平辞世当日,我感其人生,曾赋挽词《临江仙·哀聂志平》二首:
一
寒夜梦惊天外雪,醒来凄厉风摧。声声呜咽落青梅。瑶池生极乐,鸾镜碎深闺。 乔木终难遮急雨,阴霾隔断斜晖。苍颜长恨力衰微。仰天唯太息,底事泯慈悲?
二
记得注澜湖畔雨,雨声滴碎芰荷。花期不惜别池挪。本来琼玉质,岂堕浊流波。 道是芳菲红百日,独伊梦断婆娑。幽幽春夏苦罹魔。青鸾知此怨,玉阙问为何!
注:注澜湖,当年益阳地区劳改队所在地。
自从志平病逝后,聂公自感身体日渐衰弱,思维日渐迟缓,已不经常写诗了。但他对平生所作诗词,犹自反复自省,唯恐瑕疵误人。2010年6月,他从全部作品中筛选出约700首诗词,及部分历年发表的文稿,拟编印一本总括毕生著述的诗文选集留存后世,托我代为审阅校堪。我未敢怠慢,经二十余日昼夜研读,建议他去掉与诗词无关的散文、通讯、法学论文等,筛选出诗451首,词148首,楹联33副,及诗话12篇,并不揣浅陋写了序言,聂公自己写了前言和后记,将书名改为《菊砚斋诗词选》刊印行世。
我未曾想过他会将选编毕生创作成果的这等大事托付于我,这份信任和期许是何其重大。故而诚惶诚恐,夜以继日,未敢有丝毫马虎。作为序言的《读菊砚斋诗词选》写完后,仍不计续貂之嫌,以西江月一阕抒未尽之意:
两地黄花荟萃。江南塞北风光。柳营庠署竹篱旁,一样葳蕤绽放。
濡墨芬芳菊砚,怡情锦绣文章。春来秋去鬓留霜,无限南山夕唱。
翌年春,友人将拙文《读“菊砚斋诗词选”》拿到北京的《诗词月刊》发表, 总算对推介聂公诗词成果尽了一份心力。
聂公一生以从军报国为荣。2013年6月,公八十初度,所作七律自寿诗中,还以早年随所在部队参与核试验和参观发射卫星,见证伟大祖国的强国强军之路而自豪:
绕日巡天七九圈,峥嵘回首苦犹甜。
家空四壁羁篱下,心向红旗赴国边。
听爆观星留美忆,神京绝域度华年。
而今莫叹须眉白,但愿当初梦得圆。
——(聂公《八十初度》)
当时,笔者也曾步韵贺聂公寿:
羲和弭节绕长圈,化蝶旋飞一梦牵。
细柳营歌星弹上,西疆春草白云边。
洞庭照影多流韵,菊砚吟风不计年。
老干桃仑花正放,曲高人寿月儿圆。
聂公收到后悬于客厅。我深知这是对我学诗学书的鼓励。
此后,聂公身体每况愈下,基本上不怎么写诗了。可我七秩贱辰时,却未忘写来《贺吴神保同志七十寿》一律:
一文初识上京刊,唤起村夫刮目看。
屡有奇功扬政法,又闻专著论循环。
闲来更作诗词咏,兴至能参李杜班。
今日扶筇临上国,忙申贺悃愧来姗。
字里行间洋溢的褒扬、关怀与鼓励,笃现着他宽厚的仁爱之怀。
自志平辞世后,聂公来诗社的次数一年比一年少,近几年更是难得出门了。2019年3月,桃花仑诗社举行迎春诗会,聂公受老友朱老先生电话相邀,即抱病前来。诗会以后,我陪同他们二老漫步江滨,在林荫道上留影,在小石亭中闲话。至大渡口送聂公上16路公交车时,三人相约各写一律记当日之会。事后朱老敏思先成:
新春诗会喜遇聶翁季松
相聚桃仑三十年,鸥盟鹭聚结诗緣。
萧萧鬓髮谁堪比,汩汩心潮我自怜。
有志未能酬祖国,无才漫欲补苍天。
老來差幸身犹健,兴会今朝更胜前。
随后,笔者勉力凑成:
戊戌新春诗会陪聂、朱二老江滨漫步
——步朱老《新春诗会喜遇聶翁季松》韵
春望西湾不计年,花畦水榭鹭鸥缘。
春风写意黄莺语,石径留痕碧草怜。
淡泊心随杨柳岸,嘤鸣声动楚江天。
难忘性僻耽佳句,一自推敲向马前。
聂公却终未成章。那次分别后,只在市中心医院的病榻上见过他两次。前一次偕老伴去时,还能说上几句话,后一次竟是连说话也艰难了。而今斯人已逝,而后也只能到他留下的锦绣篇章中找寻教益了。
日前朱老重拾戊戌新春诗会韵作《怀聂公仙逝》示我:
从来逝水似流年,更惜西湾一面缘。
煮酒论文惊笔断,冰心瘦骨倩谁怜?
重逢应是南柯梦,赓句空余夕照天。
博客多情重拾韵,一杯浊酒献灵前。
读来不觉暗然哽咽,前情往事顿时一 一浮现,历数日方写成此文,并续前韵于后以抒缅怀之情:
重拾朱老戊戌新春诗会韵缅怀聂公仙逝
淡泊林泉享大年,曾经政论两投缘。
亦师亦友为同志,描水描山自爱怜。
或遇诗朋吟夕照,何堪鹤驾渺西天。
夜阑秉笔凭谁问,逝梦如潮过眼前。
呜乎哀哉!
2020年3月16日于筇竹斋